车内一灯如豆,映着平时俊秀斯文少年的脸色越发灰败、可怖。
赵王妃却似乎半点不怕,反而眼睛一眨不眨,认真观摩打量他的眉眼五官。
许久,她本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恶劣。
按理说,这小子该是赵王和宜嘉公主的孽种,宜嘉公主今日的反应,也恰是证明了这一点……
可,她还是有一丝丝的疑惑。
这孩子,虽然一眼看去和赵王就是亲父子,却怎么看都和宜嘉公主没有半分相像。
又偏偏——
她就还是觉得秦漾的样貌瞧着有几分眼熟,不是像赵王的那种眼熟,而是像别的什么人的眼熟。
她,应该只是多心了。
但是这一点点的疑虑,又恰是影响到她整个心情。
她本该觉得快慰,心上却于无形中蒙上一层阴霾,总觉得不太得劲。
难道——
是因为那个小的秦涯没有一起回来?
若是赵王死了,他就必得回来奔丧守灵,现在只死了一个秦漾……
等于打草惊蛇了,赵王未必就会叫他回来送这兄长的最后一程。
越想,赵王妃心情越是不愉,她顺手扯了秦漾的广袖,将他那张死人脸盖住。
然后,自己靠着车厢,闭目养神。
楚王府里,众宾客散后,消息就再度散开。
宣睦这次是叫庄林过去,给虞瑾通的气儿。
虞瑾和虞常河一起见的他,庄林很规矩:“楚王府那边,暂时还没查出个所以然。”
“赵王已经脱离危险,但人还没醒,暂居楚王府。”
“入夜后,赵王妃已经带着赵王世子尸身返回王府,设灵堂,安排祭奠。”
“宫里的意思……”
他有点怵虞常河,说话间偷看了一眼:“或者可以等常老太医归家,您从他那边探听一二?”
虞瑾有常太医这条人脉,这就是打探宫里消息的捷径。
庄林说完,也没说告辞,明显就是打算也等着带点消息再回去。
虞常河面色不虞,庄林眼珠左转右转,看房梁,看地砖,看他自己的鞋尖,就是硬着头皮也厚着脸皮不与虞常河对视。
虞瑾倒是没太在意他,兀自沉思片刻,突然确认:“你是说,宜嘉公主行为举止那般反常之后,赵王妃毫无所察,留下赵王和她同住在楚王府的一个院子里,自己带着赵王世子的遗体回了赵王府?”
“啊!”庄林先是随口一应,后才反应过来,就是一激灵:“啊?”
第227章 疯了!
庄林眼睛瞬间亮起几个度。
虞常河也看向虞瑾:“你怀疑……她是有意为之?”
虞瑾敛眸沉思:“这些年,赵王妃对外表现的一直都是不争不抢,贤惠本分的样子,她这样的人,要么就是胆小怕事,毫无主见,要么就是城府极深,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她目光询问两人:“你们觉得,她是哪种?”
庄林抓抓后脑勺,无从判断。
他一个大老爷们,又是一条光棍汉,实在没研究过女子心思。
虞常河则是颇有心得:“赵王虽然一直标榜对已故的嫡妃情深义重,但赵王府后院他也有几房姬妾的,姬妾之间争宠的事,必然也是有的。”
他说:“赵王对这个续弦并不上心,赵王妃出身不算高,她必是那些姬妾的眼中钉,她若是个胆小怕事的,应该不能安安稳稳活到今天。”
虞瑾认同,表情玩味:“那么,她今日的表现就很不合理了。”
“不就是明哲保身吗?装傻有时候也是一种智慧。”虞常河反驳。
虞瑾道:“她可以装傻,掩饰太平,那得是在他们赵王府内,关起门来,可是二叔你别忘了,赵王是被她留在了楚王府里。”
虞常河一个武人,并非脑子不够用,而是不爱钻研后宅女子之间的弯弯绕绕。
被虞瑾提点,他才有所顿悟,陷入沉思。
虞瑾道:“她若只想安享太平,那么秉承的理念就该是她与赵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秦漾的后事,要紧,却又没那么要紧。”
“今夜的关键是,她该寸步不离守在赵王身边,杜绝宜嘉公主和赵王私下见面的机会。”
“她要保全赵王府和赵王,这才是她顾全大局的做法。”
可事实上,她趁着赵王昏迷,扔下赵王跑了?
庄林此时,终于后知后觉,跟上他二人思路。
不解:“坑了赵王,对她有什么好处?”
虞瑾不语。
“因爱生恨?”虞常河脱口。
他属实想不到赵王妃做这蠢事的理由,赵王和宜嘉公主的丑事一旦曝光,楚王夫妻可不会替他遮掩,必定直接闹到皇帝面前。
届时,皇帝为了皇族脸面,未必会将事情公之于众,但赵王必定失去圣心。
赵王府被冷落,赵王失势——
赵王妃一个娘家不显,完全依附赵王生存的后宅女子,她能得什么好?
除非,她深爱赵王,又记恨赵王只爱亡妻,对她冷漠,进而报复。
也或者——
因为她也恶心了赵王和宜嘉公主的事,要借机揭发他俩的丑事?
庄林频频点头:“虞二爷言之有理。”
虞常河心中自得,却依旧没给庄林好脸色:“你还有事没事?没事就回你家去。”
庄林:……
庄林鹌鹑低头,默默抠手指,一副我听不见你说话的不要脸模样,看得虞常河更加火大。
所以,他决定眼不见为净:“我先回去睡了,你在这等你舅公回来。”
虞瑾目送他离开,面上却是若有所思。
庄林见她又朝自己投来视线,登时头皮发紧:“大……大小姐……”
虞瑾试探问道:“这个节骨眼上,你应该不好探进楚王府去探听第一手消息吧?”
“毒杀赵王父子的凶手还没现形,万一我去听墙角被逮到,我家少帅就说不清楚了。”庄林脑袋摇成拨浪鼓。
庄林还想说,要是我家少帅为此出事,看您那德行,也不像是能为他守节的……
我们才不当这冤大头!
虞瑾顾虑的也是这个,但她又总觉今天楚王府的事里很有蹊跷,很需要第一手消息。
她反复斟酌,又再提议:“你要不去向姜氏夫人透露一下消息?赵王父子废了,楚王成了继承大统的不二人选,将来她就是皇妃娘娘了,想来……她会对此很感兴趣。”
至于为什么找姜氏不找宣屏……
当然,是因为姜氏更没脑子。
宣屏的话,她未必会在这个时候去蹚浑水。
虞瑾语气真诚,却明显不是商量的态度。
庄林刚好也有点好奇楚王府的后续,两人可谓一拍即合。
无需虞瑾详细交代他怎么做,庄林自然不会直接去找姜氏,而是敲晕了收泔水的汉子,自己换上对方衣裳,用粗布布巾捂住大半张脸,推着粪车去了姜氏母女住的别院收泔水粪水。
姜氏母女等于半被软禁,活动范围只有一个小院,看管和伺候她们的几个婆子也都在那一个院子内外活动。
她们为了少干活,也不肯碰那污秽之物,自是把庄林喊进来收拾。
在院中,庄林故意粗着嗓子大声与之攀谈:“你们这是楚王殿下的家眷吧?今日赵王父子遇刺,听说好像凶多吉少,哎,天潢贵胄,也抵不过世事难料。”
为了不连累那个收泔水的,他的话,也分外含蓄,点到为止。
姜氏这阵子惶惶不可终日,就生怕楚王妃叫人害她,夜里也不怎么睡得安稳,听了这个消息,完全坐不住。
再有,这院里婆子也都指望着鸡犬升天,登时按耐不住。
双方一拍即合,以姜氏生病为由,有人回楚王府求问楚王能否请大夫,实则为着探听消息。
庄林功成身退,将又馊又臭的衣裳脱下还回去,自己重新潜入别院,躲在姜氏的屋后等消息。
楚王府那边,所有人都彻夜不眠。
楚王,楚王妃和秦溯,全都拭目以待,盯着赵王那边的动静。
宜嘉公主昏睡了两个时辰后醒来,一双儿女受了惊吓,抱着她呜呜直哭。
她却仿佛听不见,只麻木盯着床帐,一动不动。
苏文溪无法,只好去找楚王妃。
楚王妃出面,去这小院的正房借了个太医过来。
太医诊脉过后道:“公主殿下是忧思过度,气血有所亏损,并无大碍。”
楚王妃见她一副魂不守舍模样,自是不能三更半夜打发她走,面有难色对两个孩子道:“你们两个,是我叫人送你们回公主府,还是另外安排一间屋子安置你们休息?你们母亲身子不适,叫她安静休息一晚,你们莫要吵她。”
这个院子,白日里刚停过秦漾的遗体,两个孩子心里有阴影。
看宜嘉公主确实应该没事,就跟着楚王妃走了,住去了另一间院子,由王府的下人服侍洗漱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