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略带嘶哑,又十分无力:“这是哪里?我睡了多久?”
语气,又透着颓唐。
看这环境,两人明显还在山里,不曾脱困。
秦渊道:“才过去半个时辰不到。我们运气不错,这应该是猎户进山打猎用来暂居歇脚的小屋,好歹能避避风雨。”
想到虞珂方才激动焦虑之事,他手指向一个方向:“这种屋子,本就是做临时庇护栖身之用,只开个小窗户透风透气。但是在深山中,为了不轻易暴露行踪,通常夜里猎人也多会将窗户遮光封住。”
虞珂循着他手指的方向去看,那里果然悬着一挂旧草帘。
而这整间屋子,除了一张粗糙的木板床,和墙边简易搭起的一个木架,再无其他。
猎人进山,一般会呆很久,被褥粮食会自带。
粮食精贵,他们不会提前存在这里。
但是屋里存放了一口可以挂起来的旧砂锅,和几个有破损的粗陶碗碟。
这些东西,动物或是误入山林的人即使闯进来,也不会偷走,就省得每次进山都带。
秦渊将锅子挂在火堆上方,正在烧水。
虞珂缓过一丝精神,只觉得身上发冷。
她抱住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然后瞄上秦渊,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胸口位置,再次理所应当开口提要求:“你这件袍子也没怎么湿,能脱下来先借我用用吗?”
之前,她专门费劲给他撑着氅衣避雨,凭本事保存下来的干爽衣裳,就是为了后面借来用。
嗯!完全没毛病!
秦渊:……
秦渊看一眼那件已经几乎湿透被暂时扔在一边的氅衣,再低头看自己身上。
他倒不是要和小姑娘争衣裳穿,只他若脱了,衣衫不整……
两人共处一室,怕是彼此尴尬。
虞珂神情恹恹:“我的高热一时半会儿退不下去,身上冷得慌。”
她脸色依旧呈现一种精致脆弱不正常的红,人虽然醒了,但秦渊看得出来,她情况应该是比之前更差了。
虞珂看他,没有半分男女独处当有的尴尬甚至哪怕局促。
秦渊心中相对坦然许多,咬牙脱下外袍,将她裹住。
带着他体温的衣裳笼罩周身,虞珂能感觉到明显的暖意。
可是——
还不够!
她抿紧唇角,又看向堆在旁边那件氅衣。
“还冷?”秦渊会意,起身过去捡起那衣裳抖了抖:“我尽快把它烤干。”
好在这屋子里有现成囤积的干柴,否则这样的阴雨天,他都没法生火。
外面雨声噼啪,淹没了其他一切杂音。
虞珂强打精神缩在木板床上,她其实又累又困,可是根据以往的经验——
现在没有可靠的大夫守着,她不敢睡,害怕一旦睡去就再醒不过来。
于是没事找事,就目不转睛盯着秦渊忙活。
秦渊先支起一个木架在火堆旁,将整件氅衣撑开,方便全方位受热,然后又将衣摆和袖子都一一单独用手抻着凑近火堆旁烤。
因为以前没做过这种琐事,一开始多少有点笨拙。
但他本身领悟力高,倒是上手很快。
那衣裳厚实,一时半会儿难以干透,好在中途水烧开了。
他用开水又冲洗了两遍破碗,晾了半碗温水拿给虞珂:“喝点热水,会不会好点?”
虞珂强忍着对那破碗的嫌弃,又从荷包里摸出药瓶。
她问秦渊:“之前你给我吃了几颗?”
秦渊道:“两颗。”
虞珂手下微顿,将倒在手里的两颗药又塞回去一颗,只丢了一颗进嘴里。
是药三分毒,她的身体弱,服药更要额外注意。
这次有温水,她顺利将药吞了,又将半碗温水饮尽。
胃里暖和了,身上相对就没那么不舒服。
秦渊心不在焉,看着她欲言又止,到底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去火堆旁继续忙活。
等他将烤得暖烘烘的氅衣拿回来,虞珂却没有把外袍还给他,只用那氅衣又将自己严实裹了一层,只露一颗脑袋在外面。
秦渊:……
秦渊神情再度纠结。
虞珂主动开口:“我们只在这里一味干等也要承担风险,我暂时走不了了,要不……你一个人试着逃回去?”
刺客的目标,主要是秦渊。
如果她和秦渊分开,即使刺客找到她,她也不是非死不可。
反而她自己身体的原因,叫她心里忐忑不安。
秦渊在这,帮不上她什么,他若走了,一旦不能及时搬救兵回来找她,她都不确定能不能撑到回去看大夫。
秦渊之前的纠结,她也看在眼中,最后权衡之下,还是决定赌一把。
秦渊闻言,有些诧异。
他方才几度欲言又止,确实也是在想,等在这里万一被刺客找到就必死无疑,是不是他先单独试着逃回去搬救兵?
可虞珂的样子实在虚弱,他不放心,就没敢提。
此时虞珂主动提起,秦渊依旧迟疑:“留你一个人在这里,能行吗?”
虞珂抿了抿唇,没说话。
她的状态很不好,比看上去的更不好,全靠着求生意念在强撑,否则早睡死过去,人事不知了。
秦渊隐隐意识到什么,一颗心高高悬起。
最后,虞珂道:“你不是医者,在这也帮不上我,你走吧。”
她不想死,她也很怕死。
秦渊若是离开,等于留她一个人在这荒山野岭等死。
虽然……
秦渊留下,的确也对她毫无帮助。
但她从小到大,没受过任何冷待,曾经病得快死时,大姐姐都不肯放弃她,此时此刻如此境地……
心里莫名委屈,难受得厉害。
她知道,如果她再理智些,应该先对秦渊交代遗言。
可——
她真的真的无法接受自己可能死在这里的事实。
一时之间,秦渊也纠结的厉害。
留下,除了陪伴,他也拿虞珂的病束手无策,离开,或者还能寻到一线生机,及时找大夫来。
可若是单独留下她一个病弱女孩子在这,他又半点放心不下。
“还有两个时辰天亮,要么我们再等等?或者一会儿雨会停?最差就是等天亮,我再回去搬救兵?”思量再三,秦渊始终觉得无法留下她一个人。
虞珂不置可否。
秦渊做不了别的,又去添柴,将火堆烧得旺旺的。
等他忙完回头,却见虞珂蜷缩成一团,脸色呈现不正常的红润,苍白干裂的嘴唇咬出了血。
“四姑娘?”秦渊大惊,低呼一声,两步扑到她身边。
第390章 大姐姐会难过……
秦渊手忙脚乱,将她搀扶起身。
见她双目紧闭,已然意识涣散,小小一团蜷缩着,身子止不住发抖。
“虞珂?醒醒!别睡!”
秦渊一时忘了呼吸,试图叫醒她。
虞珂听见了他的声音,也努力想要保持清醒,可眼皮沉重,任凭她怎么努力就是抬不起来。
秦渊伸手触她额头,入手的温度滚烫。
他彷徨无措,赶紧又把人放回床上,拿着墙角破水翁出去打了些冷水,将深衣的下摆整个撕下,守着她不间断给她冷敷。
忙碌好半天,虞珂面上红色褪去些许,再试她额头,似乎也没那么烫了。
但事实上,治标不治本,秦渊没有条件,也不好给她全身擦洗降温,她的烧其实没退。
外面风雨交加,雨势非但未歇,仿佛还加大了些。
虞珂依旧咬着唇,因为高烧,冷得浑身发抖。
秦渊直觉不好将高烧的她搬到火堆旁烤火,实在无计可施,心一横,将她整个拢到自己怀中。
他想到之前背着她在山里走时,那时虞珂已经开始不舒服,却伏在他肩头没话找话与他说。
那时,她应该就是怕失去意识,才找他说话提神的。
“你快醒醒,再坚持个把时辰,天就亮了,到时我们就能下山找大夫了。”也不确定她能不能听见,秦渊开始在她耳边絮叨。
“不过只是区区一场高热,一定能熬过去的。”
“你才多大年纪,一定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没有做,交代在这里就亏大了。”
“你可千万不能有事,想想你的家里人,他们都在等着你回家。”
“你万一要是有个好歹,我也没法对你家里人交代。”
“醒醒……虞珂?虞小四……听见我说话没有?”
昏沉中的虞珂,睫毛颤了颤。
秦渊突然感觉,自己右手的三根手指被人用力抓住。
他低头看了眼,虞珂依旧没醒,迷糊中却嘤嘤的哭了起来。
有两行清泪,沿着少女眼角滑落。
秦渊连忙拿左手的袖子给她小心擦拭,见她有所反应,再接再厉:“你能听见我说话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