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家这次运货,是和另一位大客商同租的一条船。
按照原计划,他们昨日就该起航回程了。
因为虞瑾和穆云禾的行程拖慢,贺窈去攀交情又许了些好处,商量对方多等了一日多。
也好在,对方不是大东家亲自押运货物,而是一位处事圆滑的掌柜跟船,比较好商量事儿。
届时回去,只需要说,是海上风浪,拖延了两天行程,也就糊弄过去了。
虞瑾一行迟迟未到,贺窈这两天始终提心吊胆。
虽然陶翩然主动请缨,去了码头上等着,贺窈也在甲板上观望。
远远看到她们,贺窈面上一喜,第一时间迎下船:“谢天谢地,你们可算到了。”
说着,她便转头招呼船上伙计:“人到齐了,告诉艄公,可以准备起航了。”
虞瑾神色微顿,还没等说什么,就听石竹提醒:“石燕姐姐还落在后面呢!”
贺窈注意力都在虞瑾和穆云禾身上,这时往她身后仔细一数,确实少了几个人。
“怎么?路上是出什么岔子了吗?”贺窈呼吸一窒,一颗心高高提起。
“没!”船上也不都是贺窈的心腹,虞瑾没细说,只道:“他们有事,要晚来一步。”
贺窈道:“那……大概还要多长时间,我去协调。”
如果只是她一家的船,她其实可以爽快答应延迟起航的,可因为和别人一起搭伙,她的货还只占三分之一,一再请求拖延,这人情就欠大发了。
不仅如此,这边拖延起航,大胤那边港口码头的人不知道,只能持续严阵以待,做好接船的准备。
每拖延一天,都会有相应人力成本的损失。
这些事,贺窈没说。
虞瑾前世游历,对这方面却有了解。
她心一横:“不用。你就正常安排行程即可。”
她也不确定石燕那边最后情况如何,有没有当场暴露,万一引来追兵,他们还滞留码头上,那就成了瓮中之鳖。
这些话,两人没法在这里讨论。
之前贺窈说,要顺便搭几个朋友,对方没意见,但若是知道这些额外带上的“朋友”极有可能给他们引来杀身之祸……
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那你家的那几个下人……”贺窈迟疑。
虞瑾道:“先起航,出了浅水区,再多等一个时辰,他们能赶上最好,实在赶不及……他们自己会想别的法子回去。”
她这是决定,并不是和贺窈商量。
转而又吩咐手下护卫:“你去租一条快船,回头候在这里,若庄林几个一个时辰内赶到,你们就乘小船追上去,若赶不及,你们后面再单独回去吧。”
“是!”护卫应诺,利落转身就去办事。
他们此行的任务,就是保护虞瑾。
只要虞瑾安全了,他们就算落下几个人也好办,总有别的法子回去。
贺窈见她雷厉风行,也不再耽搁,带着众人上船安顿。
因为是随时准备起航,船上艄公舵手时刻都准备着,紧锣密鼓,清点人数,又检查一遍船身,确定船身坚固,该带的东西也都到位……
半个时辰后,大船起航,冒着夜色,驶入深海。
脱离浅水区后,贺窈勒令停船。
这样三番两次拖延,与她合租货船的掌柜多少有几分不悦。
贺窈大方表示:“吕掌柜,耽误这几日的损失,都由我承担,横竖已经拖延快两天了,也不差这个把时辰了。”
吕掌柜道:“贺掌柜,这不是钱财损失的事。”
“你知道的,船行海上,一怕水匪,二怕坏天。”
“出门在外,讲究个风调雨顺,你这一再拖延……”
“说实话……我这心里越来越是七上八下的,不得劲。”
不是他不近人情,确实是这一船货,事关重大。
若当真是时运不济,遇上意外,他无话可说,若本该顺利的行程,因为这一再拖延,出点什么意外……
那他得恼恨死!
贺窈能理解,只能一再好言相劝的赔不是。
二更过半,到了出发的最后时辰,贺窈怕虞瑾为难,正想看能不能商量吕掌柜一下,虞瑾已经主动找来:“时辰到了,走吧!”
庄林和石燕的身手,她信得过。
其实,没了她和穆云禾这样不会武的弱女子跟着做拖累,庄林他们哪怕被追捕,也哪怕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回去……
随便找个地方窝起来,蛰伏,自保,都不成问题。
虞瑾心里虽不很踏实,但也不是太没信心。
贺窈张了张嘴,见她不是口是心非,也就不再犹豫。
“起航!北上!”
她转身走向艄公。
艄公指挥人控制船帆,大船再次向更深的海域进发。
石竹皱巴着一张包子脸,趴在船尾栏杆边上,眯眼远眺。
大船行进逐渐平稳,虞瑾和贺窈刚要结伴回船舱,石竹突然一蹦三尺高,冲着海岸那边使劲挥手:“这里!这里!石燕姐姐我们在这里!”
然后,又一阵风一样冲回虞瑾身边:“后面的小船追上来了,我看了油灯信号,是燕姐姐他们。”
虞瑾快步走向船尾,再三确认船上信号。
夜里视物不便,信号是她和留在岸上接应那名侍卫约定好的,只有他一人知道,不存在旁人冒充的情况。
贺窈紧急勒令降缓船速,虞瑾一直留在船尾。
只有一艘小船,等船逼近,确定船上是自己人,她才放心。
石燕几人,都是身手好的,也不用特意给他们停船,石竹扔了条绳索下去,他们飞身抓住,一个个快速攀爬上来。
之后,小船返航,大船继续前行。
“燕姐姐!”石竹亲昵扑在石燕身上,“我以为你赶不上了呢!”
她和石燕多年在一起,很少有分开的时候。
小丫头有点委屈,扁了扁嘴。
石燕抿着唇,脸色并不好,拨开石竹,刚要给虞瑾跪下磕头请罪,却骤然一头栽倒在甲板上。
第421章 对不起……
粗暴的拉扯,碎裂的衣衫,和男人们狰狞的面孔,淫邪猥琐的笑声……
周围有许多人,可那是一张张逃荒百姓麻木绝望的面孔。
没有人救她,她拼命挣扎。
乞讨一路北上,她一直怀揣着倔强的信念,但凡还有一丝活命的机会,就要努力争取活下去。
但是那一刻,铺天盖地的绝望席卷,她就只能一死!
不!
不是的!
那就只是一场很久远的噩梦,后来她学了功夫,也有了不受任何人欺辱的底气。
她是可以像她当年期望的那样,努力倔强的好好生活下去。
可是——
依旧好绝望啊!
她拼了命的想要挣扎,反抗,想要拔剑将那些畜生不如的东西砍死,身上却被无形的力量束缚,无法挣脱。
她努力的咬紧牙关,她知道,那段不堪的过往早就离她远去,这就是一场梦。
只要她不屈服,坚持下去,清醒过来就好。
可是——
好难啊!
身上很痛,眼皮沉重,她又像是被命运的大手厄住咽喉。
也许是每个人的心里,都会住着一只心魔吧,选在你意志最薄弱时自厄运的深渊里反扑而上,试图将你重新拖入它栖身的无尽黑暗里,将你吞噬。
这像是一种宿命,任凭你如何努力,都挣脱不掉。
无数次反抗挣扎无果,她只能再次做出当年的选择,猛然将舌根顶入齿关之下,决绝咬下。
这一次,比曾经慌不择路下更决绝,也更知道从哪个角度,怎样用力才能叫自己当场毙命。
血腥味如期在口腔中炸开,鲜血倒灌进喉管。
许是被熟悉的血腥味刺激,石燕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能动了。
她猛然睁开眼,眼前视线被水雾遮掩朦胧,她却能凭感觉辨认出两张熟悉的面孔。
虞瑾蹙着眉头,神情关切,近距离在看她。
石竹在旁,跺着脚焦急,嘴巴张张合合,像是在说些什么。
只是她神志暂未完全回归,一时还听不见声音。
只有眼泪,像是决了堤的河水,疯狂自眼眶里滚落。
她又下意识咬紧牙关,不想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哭出声音,这才惊觉,嘴巴里除了血腥味,是被什么堵满了。
石燕一时茫然,努力瞪大眼睛。
石竹终于等到她情绪冷静些,这才上手,掐着她下颚,另一只手将虞瑾被她咬住的手指从她齿关中间小心收回。
她嘴巴里还有东西,是一方帕子。
石竹见她还不甚清醒,没敢一并取出,只试探着小心询问:“燕姐姐?你听见我说话吗?我是竹子啊?清醒了你就眨眨眼?”
石燕神志在逐渐回拢,已经能听见声音,但反应慢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