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迟缓的,轻轻眨了两下眼睛。
“呼……”石竹很夸张也很真情实感的,长长呼出一口气,依旧小心翼翼哄孩子似的与她商量:“那我把你嘴巴里的帕子取出来啦?”
“刚才我们叫你不醒,姑娘看你情况不对,怕你咬到舌头。”
“你确定没事啦?”
石竹因为心智问题,再加上性子跳脱,平时在院子里,白绛和石燕她们都宠她,她说是丫鬟,其实大家伙儿基本没叫她做过伺候人的活儿,就偶尔听吩咐跑跑腿。
所以,照顾人,石竹是真不擅长。
贺窈提议叫自己的丫鬟来照看,虞瑾不好意思麻烦她,也不放心留旁人照料石燕。
石燕的情况她知道,这姑娘性子坚韧,当初被她带回来,养好伤,就一门心思勤奋练武,身体底子很好,平时连点风寒之类的小毛病都很少有。
这次骤然病倒,高烧加昏迷,就很像当初虞瑾刚把她捡回来时候的情况。
那时候,她不仅受惊受辱,绝境之下咬舌自尽,虽然被虞瑾路过抢回一条命,但舌根咬断半截,纵然常太医医术高超,给她接回去,也舍得给她用最好的药调理,但究竟是落了缺陷。
自那以后,她便不常言语了。
这一回,明显是被那天晟国官兵的恶行勾起了往事,这一场病来如山倒,又是心病所致,虞瑾既不能,也不放心将她交给外人照顾。
所以,她昏迷期间,一直是虞瑾不错眼守着她的。
毕竟——
石竹有时候少根筋,交给她,虞瑾都不放心。
石燕很轻的点点头,石竹才一点点将塞在她口中的帕子给抠出来。
素色的帕子,染红大半。
石燕感官恢复,清楚知道自己嘴巴里没有伤口,但口中血腥味犹在。
她意识到什么,视线猛然朝虞瑾投射过去,果然瞧见虞瑾右手食指和中指第二关节处带血的牙印。
方才看她情况不对,虞瑾意识到她是要咬舌,手边没别的东西,仓促往她嘴里塞帕子,手指没来得及收回。
石燕一骨碌坐起,愧疚的无地自容。
“我没事,就一点皮外伤,没几天就能好。”虞瑾没等她说话,先用左手抚了抚她披散的长发,声音温和清润:“倒是你,咱们这会儿在船上,没有大夫,你这场病来势汹汹,全靠自己硬挺过来。”
“热度还没有全退,醒了你也呆在船舱里,莫要出去吹海风。”
“饭食叫石竹给你送过来。”
“不过这海上也没什么好吃的,先将就两顿,等上了岸,我再给你好生调养。”
六年前,石燕十三岁,濒临绝境时,被虞瑾路过,强行从鬼门关拉回来。
事实上,虞瑾只比她大一岁,那时她也是大病醒来,虞瑾坐在她的床头,她没有给她讲大道理,也没有劝她,只问她:“你想自己报仇,还是我将那些人送官?”
那是她第一次杀人,毫无章法,全靠着满腔愤懑发泄,一刀一刀,将那几个畜生捅死在血泊中,之后,再度崩溃,嚎啕大哭。
虞瑾等她冷静了,只与她说:“我知晓,有时候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但换而言之,你如果连死都不怕,又何惧努力尝试重新活过来呢?”
同样是十多岁的小姑娘,她就是从虞瑾这种沉稳从容的态度中,汲取到了生的勇气。
是啊!她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她连死都不怕,那理应无所畏惧才是。
因为——
凡事,最坏的结果,也都能用一死了结。
可是后来呀,跟在虞瑾身边,有了一群小伙伴,她渐渐又生出牵挂,她没有沉湎过去,她在重新认真的生活。
可有些印记,终究还是落在心底了。
“对……对不起……”石燕哽咽,扑在虞瑾怀里,抱着她,失声痛哭。
她知道,这一次是她冲动了,冒着叫虞瑾暴露的风险,她是自责的,内疚的,她是想回到虞瑾面前来请罪的。
可——
虞瑾依旧以最包容的心态接纳她,对她没有一句苛责。
她太喜欢在虞瑾身边生活的这种氛围了,她眷恋这种人世间的温暖,想一直在姑娘身边,一直这样生活下去。
“不用道歉。”虞瑾轻抚她哭得颤抖的脊背,“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曾经的遭遇,是她的苦难,为了别的同样遭遇的姑娘挺身而出,是她对曾经身陷绝境的自己的救赎。
有些人,自己堕入黑暗,就想拉着所有人都陪他一起烂在泥里,相对而言,她的石燕,一直都是个坚强倔强的好姑娘。
石燕哭了许久许久,直至最后,近乎虚脱,又躺回床上。
虞瑾叫石竹去端了些吃的,看她吃完一碗粥,又躺下休息,这才简单处理了下手上伤口,走出船舱。
外面,庄林一直在门口来回溜达。
虞瑾看了他一眼,径直走出船舱,上了甲板。
庄林自觉跟出来,被外面傍晚的海风一吹,他仿佛下定某种决心,抬起头,刚要说话,就被虞瑾抢先堵了回去:“石燕不嫁人!”
第422章 逼停货船,海上遇险
“石燕不嫁人。”虞瑾冷不丁来了一句。
庄林千言万语,都被堵在喉咙,不上不下。
虞瑾神色平静认真,又带着某种无形的威压和警告。
庄林和她这段时间的接触下来,知道她脾气。
多数时候,这位虞大小姐都是个好脾气的,轻易不与人论一时长短,可一旦她摆出这等态度……
那就会较真,不留余地。
四目相对,庄林很快败下阵来。
他挠挠脑袋,嘿嘿两声:“您看出来了?”
虞瑾表情很冷:“石燕的事,我不管你是猜到多少,都不准打听也不准问。”
“这世上的事,就没有感同身受一说。”
“也许你豁达,但你不能将你的见解强行灌输给别人。”
庄林平时看着有些跳脱,但实则心思细致敏锐,尤其办正事时,从来不含糊。
他其实,是个极有分寸的人,也正因为如此,虞瑾对他的态度,也一直比较放心和纵容。
只这一件事,她分外强势严厉。
石燕昏睡两天,这两天,庄林一直在船舱外面探头探脑的徘徊,已然想了很多,也将一切的心思理顺。
本来他严阵以待,是想郑重和虞瑾掰扯一番的。
然则壮志未酬,就被虞瑾兜头一盆冷水,直接给堵回来了。
庄林梗着脖子,不服气,还有点跃跃欲试:“我……”
然后,就在虞瑾更加严厉的目光逼视下,垮塌了肩膀:“知道了。”
虞瑾见他识趣,抬脚就要回船舱。
庄林低头在那碎碎念:“难为我天天往后院跑,都快跟那帮丫头处成亲姐妹了,这个温水煮青蛙的路子,眼看就要走通了……”
边说,边怨念盯着虞瑾,仿佛虞瑾是棒打鸳鸯的大恶霸。
虞瑾严肃的心境,被他这么一打岔,也有几分破功。
突然想到什么,她止步,回头:“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庄林眼睛一亮,立刻站直身子:“你在军中有编制,且职位不低,怎么着也是个官身了,就成天围着宣睦转……你想勾搭我的丫鬟,我总觉你是为了一辈子跟着他。”
庄林:……
大户人家的仆从,经常有丫鬟配小厮的,但庄林等人严格说来,只是宣睦的下属,可不是家奴。
虞瑾这话,当然不是贬低石燕的意思。
在她眼里,石燕的坚韧坚强,就是绝大多数姑娘都不能比的。
她来掐断庄林念想,纯粹是因为她知道,石燕就算从过去走出来了,但内心深处,那道暗伤也是她过不去的坎儿。
上辈子的最后,石竹因为一辈子孩子心性,压根没有成亲嫁人的概念,石燕则是后来坦言,她对旧事有阴影,她不愿意嫁人,所以最后的最后,是这两个丫鬟一直形影不离陪着她的。
庄林本来以为她要松口,听她这么问,刚振奋起来的表情又添几分沮丧。
他抱着旁边桅杆,脑袋撞了两下,闷声道:“那是我没和您说过,早年我们都是小兵,刚入伍那会儿,战场上少帅就救过我们兄弟的命。”
“功名利禄这玩意儿吧……高不可及时,确实叫人神往,但真到了触手可及这里……也就那么回事吧。”
“尤其和身家性命相比,它又算什么啊?”
“战场上生死拼命几回下来,是个人都会看淡。”
“平稳顺遂,小富则安,不也挺好?”
他喜欢石燕,是纯粹的慕强心理,不为别的,就为这凶丫头能提剑撵着他打。
他追随宣睦这些年,见多了底层的不堪,也瞧见了高处更加不堪入目的龌龊,究竟怎么样的一生才算好的?
他从没觉得他有功名在身,就高人一等,也从来没有将石燕看轻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