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滕氏伏法,一切旧事尘埃落定时……
有宣睦在,她后继有人,也不担心大泽城再次落入他人之手,多少有又几分泄了心气儿,就只等着哪一日植入她体内的蛊虫爆裂,给这一生画下句点。
说的消极丧气些,她现在就是每天数着日子等死。
与其这样,她是宁肯自己再孤注一掷,去做些事情的。
而眼下,就是最好的契机。
赵青说完,等了许久,没听到虞瑾回应,终于收回视线看向她。
虞瑾深吸一口气,正视她:“您是宣睦最亲近也最敬重的长辈,说句冒犯的话,眼下他应当是想替您扛起军中重担,叫您解甲过几天舒心日子。我若点头配合您此次行事,将来等他好转……我不好对他交代。”
知道赵青的豪情壮志是一回事,身为晚辈,他们天然就不忍看着身有暗疾,有今天没明日的长辈去冒险。
赵青唇角勾起一抹笑:“在你眼中,宣睦已经长成,我是可以卸下肩上担子,安享晚年了。”
“可是,在我们这些老家伙眼中,你们也永远都只是孩子。”
“宣睦敬我为师长,便觉以我此时的身体状况,他当仁不让,应当挡在我身前,挑起保家卫国的重担。”
“同样的,于我而言,他也永远都是我想护卫在羽翼之下的孩子。”
虞瑾心中剧烈震颤,下意识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赵青的神色,其实算不上温柔。
她以男子身份,混迹军中这些年,早习惯了粗犷利落的行事作风,也做不出温柔缱绻的模样。
但她身上,有一种超越母性光辉的强大的包容气质。
能撑起高山的脊梁,也能容下烈海暗涛的冲击洗礼。
虞瑾突然意识到,在她认识宣睦时,他就已经是手握重权,说一不二的边军少帅,于是,初印象使然,宣睦在她的认知里,就该是顶天立地,运筹帷幄扛事儿的人。
即使她听过一些有关他年少时的艰难,但潜意识里,也只将他那些过于艰难的年少时光,当成是他一步步走上巅峰的磨刀石。
她会与他互相扶持着,继续前行,却永不会将他摆在弱者的位置。
因为——
她不曾真正参与他来时的路。
今日,赵青一语点醒梦中人。
她猝然回首,才觉心惊和惭愧。
她在虞常山面前,都会不由自主卸下伪装,扑在父亲怀里痛哭,认为只要有父亲在,她就是个受了委屈有地方倾诉的孩子,却全然忘了,宣睦也是和她一样的人。
可能只是因为知道曾经宣家那些人都对他不好,也不会疼惜他,爱护他,她也就理所当然认为,他该是那种自己为自己撑起一片天的人。
全然忘记,在真正疼爱他的长辈面前,他也应该永远是被珍视和保护的孩子。
虞瑾一时眼眶有些发热,微微攥紧手指,掐了掐掌心。
赵青道:“我们都是一样的人,所以同样的事,由谁出面去做,不一样呢?”
她不是那种循循善诱,喜欢玩弄话术的人,只不过就事论事。
她平静望着虞瑾,也没有逼迫施压之意,虞瑾却终是在她注视下点了头。
“好。”她说,“我配合。”
“宣睦重伤昏迷,军中一应事务,本就该由赵帅做主,我也无权置喙。”
“具体需要我怎么做,您尽管吩咐。”
赵青道:“我这里暂时不用你配合行事,既然是重伤垂危……做戏要逼真,你便带他回京寻医养伤去吧。”
虞瑾从赵青书房出来,原路往回走。
大战当前,她首先要做的,便是叫人去给虞常山送信,交代真实情况。
赵青和虞常山同在南境线上,开战期间,必定是要打配合,互相协作的。
这节骨眼上,万一虞常山真当女儿女婿出了事,影响了心情和战场上的判断,那才是弄巧成拙。
虞瑾边走,边快速琢磨要给虞常山的具体说辞。
半路,却遇到结伴往这边来的楚炼那几位大人。
第440章 论,谣言的生成。
虞瑾正在走神,走近听到几人同她打招呼,她方才回神。
“虞……大侄女!”
楚炼几人,都是四十上下的年纪,虽然根据虞瑾的身份和行事,下意识想尊称一声虞大小姐……
可虞瑾年纪在那摆着,几位大人觉得这么称呼有谄媚之嫌,于是硬着头皮舌头飞快拐弯,喊了声大侄女。
虽然,这也有点臭不要脸,占人便宜的嫌疑。
楚炼端着一副读书人儒雅模样,主动搭讪:“车骑将军这几日养伤,我等想去探望又怕打扰。”
“此次出使晟国,多亏了赵帅和车骑将军的布署,和……大侄女你以身犯险,亲自前往接应搭救。”
“虽说大恩不言谢,但是身在异乡,我等也只能先口头道谢。”
“来日回京,再好生答谢。”
楚炼说着,想到回来一路的凶险,真情实感对虞瑾作揖道谢。
众人也都纷纷跟随道谢,态度诚恳。
虞瑾虚扶一把:“诸位大人都算我我们夫妻的长辈,又兼之此次公干,都是为国效力,属实担不起诸位这份谢意。”
虞瑾客套的场面话也是张嘴就来,然后话锋一转,面露几分勉强和愁苦,“此间事毕,诸位应该也要准备回京复命了吧?”
“正是。”楚炼点头:“此处边关重地,我等不便在此久留。”
“这不,听闻赵帅今日回府,就想着前去拜见。”
“当面拜谢,顺便辞行。”
主要是,他们从京城带来的禁军卫队,都被扣在赵青手里。
现在要走,自然得要原班人马带回去。
“往前走,走过这条回廊右拐,再直走的第二个院子。”虞瑾点头,表示自己知道:“我刚从赵帅书房出来,她应该还在。我还着急回去照看我夫,就不给诸位带路了。”
“你忙你忙。”几人见她脸色不好,就知她是为宣睦的伤势忧心,纷纷侧身让路。
虞瑾刚和他们错身而过,楚炼突然想到什么,又叫住她:“虞……大侄女,此次护卫我们在晟国境内行走的金统领,应该早我们一步回来了吧?”
“不知可否也再见他一面?”
“这趟在晟国,多亏了他,否则我等可能要被困死在晟国都城了。”
虞瑾眸光隐晦一闪,面上却没露破绽,脱口搪塞:“他……听说回来后又领了别的紧急公务离营,归期不定,应该是见不着了,诸位直接向赵帅道谢也是一样的。”
虽然带着他们突出困局的是金统领,但金统领也是奉命行事。
直接向赵青道谢,的确没错。
只是这些文人好礼节,在晟国分开的匆忙,他们总觉要当面再向金统领道谢,心里才踏实。
虞瑾说完,继续匆忙离去。
几人站在原地,还目送她背影片刻。
吴大人突然捋着胡须呢喃:“老金既然是去执行公务,这丫头怎会知道的这般清楚?边境驻军,军纪是出了名的严明,这……合适吗?”
纪大人干咳着,拿手肘拐了他两下,压着嗓音提醒:“不该问的别问。”
如果只是宣睦和自己媳妇儿床笫间嘴上没把门的透露,那还说得过去,但宣睦是昨夜和他们一起从循州回来的,压根没回军营,正养病呢。
那虞瑾的消息,从何而来?
只能是赵青说的。
由此可见,虞家这位大姑娘,在赵帅跟前也是很得信任的。
当然,既然赵青会告诉虞瑾军中的消息,就肯定不会是什么机密事,金统领去办的应该也不是什么紧要事,只是有这么个事而已。
几人不好私下议论这个,结伴去寻了赵青。
道谢,顺便辞行。
赵青没有为难,当即表示,今日回营她就传令下去,叫禁军卫队做准备,他们随时可以启程。
楚炼等人,这趟差事,按照目的而言,可谓办砸了,着急回去复命,再加上经历一场死里逃生,每个人都归心似箭,是以,只准备一日,就打算启程。
临时调不到官船,他们打算先走陆路,到下一个渡口再协调船只。
穆云禾因为连日奔波,她一介女流,身体素质一般,外伤愈合很慢。
要回去了,她便过来找虞瑾辞行。
虞瑾请她进屋,宣睦睡在内室,她在外屋同穆云禾说话。
穆云禾总想着宣睦就在内室,颇有几分拘谨,直接道明来意:“使团打算明日一早就启程回京,有没有什么需要我捎回侯府的?”
虞瑾看着她明显苍白虚弱的面色:“我听说他们打算先走一段陆路,再转乘官船,你身上有伤,跟着他们颠簸能行吗?”
穆云禾道:“伤口已经在愈合了,我自己额外注意一些就好,无妨的。”
虞瑾垂眸,似乎是斟酌了一瞬,后才说道:“你回京应当也无要事,能等的话,你就稍等两天,届时随我们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