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瑾说着,唇角就有笑意裹挟着恶意漾开:“两家国公府同时成了楚王父子的拥趸,届时,宣世子是要上交兵权自证清白来自保,还是破釜沉舟,直接剑指皇城,为他自己和你家六姑娘博前程?”
这种话,是能直接宣之于口的吗?
庄林勃然变色,冷汗霎时湿透背心。
若非男女有别,他就直接冲上去捂虞瑾的嘴了。
他目光凌厉戒备,迅速四下扫视。
确定无人偷听,就飞快一把抓过虞瑾手中金钗,拔腿就走:“属下速去速回,请虞大小姐稍安勿躁,静候佳音。”
潜意识里,他觉得这位虞大小姐莫不是个无所顾忌的疯子!
庄林冲进院中,为赶时间,提力几个起跃,消失在夜色中。
虞瑾立在灯影下。
有风进来,卷起地上信纸的残灰,轻轻在她脚边打了个璇儿。
石燕自屋顶轻巧跃下,走进厅中,神色忧虑。
主仆对视,目光中,虞瑾就懂了她的疑惑和担忧。
她轻笑:“让他去做,更合适,这样就不惧万一东窗事发了。”
石燕眉间的褶皱不减。
虞瑾抬手,以指尖轻轻抚平:“别担心。我刚才说的都是事实,破坏掉这桩婚事,那位远在大泽城的宣世子才是最大的受益人。”
她知道石燕在担心什么,她怕自己极端行事,反而树了宣睦为敌。
虞瑾看着她,眼中笑意温柔:“走吧,回去休息了。”
她要做的事不光彩,其实完全可以吩咐给石燕或者石竹,神不知鬼不觉去做。
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风险。
现在这样,石燕依旧不是很安心。
谨慎起见,虞瑾也的确是该把事情捂着做的,可是庄林送上门,有了第二种选择,她便不想叫石燕和石竹沾上这种脏事。
都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即使时运不济,已经经历了人世间至残酷之事,她还是想尽可能的不叫她们手上沾血。
虞瑾带着石燕走出院子,石竹正蹲在门口的围墙底下咔嚓咔嚓嗑瓜子。
“姑娘。”她蹭的跳起来,拍拍裙摆,小荷包挂在腰间,沉甸甸的。
石竹探头探脑,往院内没瞧见庄林,不禁疑惑。
虞瑾道:“我打发他去办点事,你去门房说一声,明日无论是他还是景五登门,都直接请进来,咱们也都回去睡了。”
石竹不解:“您不是叫那位景家公子送完了陶家姑娘就回吗?”
虞瑾摸摸她的头,失笑:“他们今晚都不会回来了,景五也没去送陶三姑娘。”
她那么说,只是体面的把人支走,顺便再试探一下景少澜的靠谱程度。
大晚上的,景少澜去陶府送人,是要惹误会的。
而且,虽然她说了叫他稍后就回,景少澜也不至于是这么没眼力劲儿的人,横竖他又不是明天就要被逼成亲了,不会再三更半夜跑回来了。
至于庄林——
虽然一时情急,被她吓跑了,但是在对宣屏下手前,肯定会先亲自探听一遍消息,确保无误才会动手。
身为宣睦的亲卫,这点子谨慎他必是有的。
这样,探查消息需要时间,他今晚也回不来了。
石竹跑去门房传话,虞瑾带其他人先回蓼风斋。
回到院里,石燕径直回房休息,白绛和白苏手脚麻利的服侍虞瑾洗漱更衣。
两人从清晨陪她会客,就几乎一直站着,虞瑾便也打发了她们:“今晚不用守夜了,都回去睡吧。”
主仆多年,自有默契。
“是!”两人的确困倦疲惫,应诺一声,带上门退了出去。
虞瑾熄灯上床。
刚掀开被子躺进去,就有一团柔软馨香滚过来,攀在她身上。
……
与此同时,庄林已经悄无声息蹲上了自家的屋顶。
宣屏人在祠堂受罚,英国公夫人的心腹田嬷嬷立在旁侧,宣屏只红着眼睛,端正跪着。
他又跑去姜氏屋顶,这位夫人屋里兵荒马乱,一群丫鬟婆子围着她安抚劝慰请她宽心,她都只是咿咿呀呀的哭,翻来覆去只道是夫君早死,女儿命苦,自己命更苦,关键信息也是一句没有。
庄林被她哭得耳朵疼,又挪去了英国公的外书房。
三更半天,书房里灯火通明。
院外把守严密,院中空无一人,书房里的气氛则是剑拔弩张。
英国公和国公夫人对峙到半夜,早就争执累了。
庄林去时,只听见国公爷暴怒斥责:“妇人短视,我心意已决,不用你管。既然前面她在后宅你没能约束好她,如今她闯下大祸,你又收拾不了,就不要再插手了。”
“是我解决不了,还是你利欲熏心老糊涂了?”国公夫人寸步不让,气势较之国公爷更胜一筹,“一条白绫,一杯毒酒就能一了百了的事,是你自己的心思不安分了,这种浑水你也敢蹚?简直不知所谓!”
都说不怕聪明人犯蠢,最怕蠢人的灵机一动,果不其然!
这老东西年轻力壮时就是废物一个,胜在老实,现在反而越老越不安分了!
国公夫人摔门而出。
背后传出噼里啪啦的响动,明显是气得砸东西了。
国公夫人脚下步子不停,苍老的眉宇间满是肃杀戾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一无是处的蠢货!”
庄林伏在屋顶,不敢贸然露头。
一直等了将近半个时辰,老头子应该是直接睡在书房了,他没再叫人吩咐事情,屋里也没了丝毫动静,庄林这才悄摸抬头,借助院外一颗大树做遮掩,风声一过,人就溜了。
国公爷两口子的对话他虽只听了个结尾,综合虞瑾透露给他的信息,他心里就有数了。
庄林重新摸回祠堂,路过下人房时,顺手扯了套家丁的衣裳套上。
这时更鼓正好响过三声。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嗯,一切刚刚好!
第053章 噩梦
宣宁侯府,蓼风斋。
虞瑾躺在床上,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蹭在她颈边。
女孩子用娇俏甜腻的嗓音撒着娇:“大姐姐再不回,我就要睡着了。”
“我就知道是你!”虞瑾揉了把她披散的长发,“你偷溜过来的?露陌和承影回头找不见你,大半夜该掀屋顶了。”
虞珂腻在她怀里,笑嘻嘻的:“我在妆台上留了字条的。”
“坏丫头!”虞瑾又用力揉了两把她的长发,“很晚了,那睡吧。”
她闭上眼,虞珂却在她怀里蹭来蹭去。
虞瑾无奈,重新睁眼。
虞珂就一骨碌撑起身子。
她双手托腮,于夜色中静静凝视眼前熟悉的轮廓:“大姐姐,自从你和凌家退亲后,我觉得你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你是不是特别不开心?”
她的大姐姐,从来都是个内敛的人,所以对方的很多想法,虞珂其实摸不透也看不清。
屋子里没有留灯,床帐内一片墨色,只能隐约瞧见模糊的人影。
虞瑾仰躺着,她语调平静悠长,无波无澜:“凌家的不是好亲事,没了也就没了,我只是暂时有些迷茫,一个女子这一生,除了嫁人,除了相夫教子,还能做些什么呢?”
这个问题,太深奥,只有十四岁的虞珂回答不了。
听大姐姐这话,确实像是因为退亲一事暂时在怅惘,可是观她最近行事,又不太像。
不过她尊重长姐,长姐不想让她参与的事,她轻易不会擅自窥伺。
“那我也不知道。”想不通,虞珂决定暂时不想。
她躺回床上,紧挨着自己的长姐,手指摸索过去,十指相扣,像曾经无数次那样,安心的在她身边闭上眼睛:“我其实舍不得大姐姐嫁人的,我觉得谁都配不上大姐姐。”
“不嫁也行。”虞瑾失笑,顺着她的话茬随意往下聊,“那你好好理账,我也不放心把你嫁出去,等过几年我给你招赘入府,以后你把家业打理起来,长姐就赖在家里吃你的闲饭。”
虞珂纠结沉默了好一会儿,可见对算账的抗拒有多深。
最后,她还是咬咬牙,答应了:“也……不是不行!”
……
折腾了整日,虞瑾有些疲惫,睡得也快。
虞珂躺在熟悉的气息里,也比平时更快了几倍入睡。
窗外无月亦无风,室内一片平和安宁,只有两个少女舒缓的呼吸声交织。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虞珂睡在身边,虞瑾梦里都是这个小姑娘的样子。
刚出生时,她猫儿一般大小,皱巴巴的,不好看,咧着嘴巴哭,哭声细弱的叫人心疼;
再长大些,她浑身长满尖刺,总是用小兽一般防备的姿态对待身边所有人;
后来,她生了一场大病,小小的人儿,在最该天真无邪的年纪上,眼神黯淡无光,都是死气;
再到后来,她病好了,时常会腻在自己身边,甜甜软软的撒娇,叫她大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