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一众夫人看着两人背影,也得由衷赞一句般配。
今日永平侯府是大摆宴席,邀请的客人很多,即使宣睦不是京官,所谓见面三分情——
两人说是逛园子,实则三五步就能遇到个打招呼的,便要停下来寒暄。
走走停停,绕了一圈,就到了开宴时辰。
宴席上,孩子被乳母抱回后院休息,宴上男女分席。
眼见着虞家声势鼎盛,即使和他家有些过节不对付的人家,但凡脑子够用,都不会在这时候找茬儿。
是以,席间,虽然不时就有些探究甚至不怀好意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这一场宴席下来,倒是没有一个人出言讽刺虞瑾。
虞瑾也没有霸道到去管人家心里想什么,只要不舞到她跟前挑衅,她一律视为无物。
宴席散后,客人陆续告辞。
虞家人也随大流离开。
凌致远夫妻要忙着送客,等冯氏忙完,第一时间赶回后院看小儿子。
进屋,就先听见婴孩咯咯咯的纯真笑声。
她走进内室,就看凌木南坐在摇篮旁边,手里拎着凌木北脖子上锁片,悬在他面前逗他。
孩子还小,手脚活动都没有准头,约莫是想去抓那锁片,动作出来就只是手脚乱蹬。
但有人陪着他玩,他又分明很高兴,显得十分兴奋。
眼前兄友弟恭的画面,明明和乐美好,冯氏看在眼中,心里还是有些发堵。
她脚步顿住,站在内外两室的雕花门下,一时没动。
凌木南察觉动静,回头:“母亲。客人都送走了?”
冯氏连忙收摄心神,疾步走上前,先弯身查看了一下孩子的尿戒子。
凌木南道:“刚才换过,一刻钟前,乳母才也喂了奶。”
他对这个弟弟,是真心喜爱的,这一点,冯氏感觉得出来。
虽然,凌木南一次次叫她失望火大时,她不止一次动过要再生个儿子的念头,但自从两年前,凌木南在南境战场上落下残疾后,她就不想了。
这个长子,也是她付出诸多心血,从小疼爱长大的,别的时候还好,若是在他身受重创后,她非得再拼个小儿子出来,这无异于是一种舍弃。
凌木南又不是多豁达的孩子,她是做母亲的,即使曾经对他失望,也绝不能做推儿子入绝境的推手。
本来,她和凌致远想生个小儿子的想法也没对凌木南透露过,本以为这事儿可以无声无息就当没有过,却是凌木南在伤养好后找到她,主动劝说,她如果身体能够承受,就试着再生一胎。
他当时的状态,很平和,给出的理由也充分:“本来我前两年闹出的荒唐事,就坏了我在婚事上的口碑,如今我这个样子……门当户对的高门贵女,指定娶不上了,单纯瞧上咱家门第,舍弃女儿来攀附的,又能是什么好人家?”
“与其将就着娶回来一桩麻烦,将来为着爵位之争勾心斗角,莫不如趁着父亲和母亲大人身体尚可,再生个儿子。”
“父亲春秋鼎盛,怎么还能在朝堂上再支撑二十年。”
“这期间,我会助他守住侯府家业。”
“待到父亲老去,弟弟也就培养出来,可以独当一面了。”
“届时,我会请辞世子之位,侯府的爵位交由弟弟承袭。”
这话,他若是早几年说,冯氏会怀疑他是言不由衷,在试探她和凌致远的态度,但在当时……
冯氏其实也说不上这个儿子是什么时候开始有了变化,总之待她发现时,他确实从内到外,都有了脱胎换骨般的改变。
变得不再张扬胡闹,人沉稳了,平和了,但又不是那种全然颓废的自我放逐。
冯氏没敢轻易应承他,后来凌致远又找他深谈了一次,凌木南明确表示自己没有娶妻生子的打算,夫妻俩才心一横,又拼着生了一胎。
也是他们运气好,一举得男,生的还是个儿子。
小儿子落地后,冯氏起初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生怕凌木南看到孩子,会心有隔阂,进而反悔……
事实却证明,她多想了。
朝堂上,他兢兢业业辅佐凌致远,私底下,早晚都要来看看这个小了他二十多岁的弟弟,举动神态之间看得出来,他对这个孩子,是真心的喜爱。
冯氏观察过后,也彻底放下了戒心。
只是,每每看着长子,她心里总会有些不好受。
这会儿,见凌木南手里捏着虞瑾送的玉锁,她隐忍再三,还是将藏在心里多时的疑问道出:“你跟我说实话,你是真怕娶妻不贤,将来祸害了家里,还是……”
她目光移动,定格在凌木南手上:“因为虞家阿瑾?”
她自己都因为错失了虞瑾这个准儿媳,至今无法释怀,想想都觉得遗憾,她儿子眼见着在苏葭然身上栽了跟头,后面幡然醒悟,心里的遗憾不甘心,怕是只会比她更强烈。
只——
这都过去几年了,他始终没有表现出来,也没有亲口承认过。
但是母子连心,冯氏心里多少有数。
凌木南捏着锁片的手指顿住一瞬,随后,他抬头,迎上冯氏目光,态度依旧平和,没承认什么,也没否认什么,只是很淡的笑了笑:“人这一生,所求为何?”
“有人沉溺情爱,有人醉心名利。”
“如今,我只求一世安稳,问心无愧。”
“父亲母亲所求,家宅和睦,血脉延续,家族繁华荣昌……”
“我们一起,同心协力将北哥儿培养成人,每个人就都得偿所愿了,不好吗?”
冯氏对上他平静无波的一双眸子,到了嘴边想要反驳劝说的话,愣是没法说出口。
她这个儿子,她向来就是左右不了的。
当初,他着了苏葭然道儿,一门心思往歧路上奔,她没能阻止,现如今,他想怎么活他的后半生,她依旧无法强求。
心里有遗憾,也有痛心。
但她知道,维持这种平衡,确实是对一家人来说最好的局面。
凌木南仔细将锁片塞回凌木北衣襟,起身,礼节周到和冯氏告辞,方才转身走了出去。
虽然躯壳还年轻,但他的内心,垂垂老矣,又受困于上一世的经历……
他不是没有勇气重头再来,而是知道,以他目前这样的心境,确实无法拼尽全力寻一女子,一起经营一段崭新的人生。
他对虞瑾,有亏欠,在她面前,会感到自惭形秽,他时常后悔,试想如若他不曾受到苏葭然蛊惑,或者可以和虞瑾幸福安稳的过一生。
但——
他对虞瑾,其实也没有那么深刻浓烈的感情。
虞瑾,只是他错失,且无缘尝试的一种锦绣人生的象征。
今生,他回来的太晚,仍是错失,他劝母亲生下北哥儿,然后,他会倾尽毕生心血养育他长大,教导他成才。
前世今生,他和虞瑾抚养了同一个孩子,护佑他幼小时,教养他长大,给他最好的一段人生,这也是从另一种意义上的,他和虞瑾共同经历过一世的人生。
他承认,他是自私的,为了圆自己一个无法圆满的梦,怂恿母亲高龄产子,生下北哥儿。
但他会倾尽所有,托举这个孩子,作为对母亲和对家族的补偿。
另一边,虞家几人自永平侯府出来。
二叔在宴上多喝了几杯,不算喝高,但因他腿脚不便,大家都不放心叫他骑马,把人劝上了马车。
虞瑾不喜欢封闭空间里的酒气,和宣睦骑马。
两人并肩而行,待到行过闹市,拐进一条僻静的街巷。
正好,前面有几个孩童在玩蹴鞠,跑来跑去,甚是活泼。
宣睦眼角余光瞥着虞瑾,状似不经意问她:“你很喜欢小孩子吗?”
虞瑾看着前面那几个疯跑玩耍的孩子,只觉莫名其妙——
其实,她不是个多有奉献精神的人,自然也不会多喜欢孩子。
她转头看宣睦。
宣睦不动声色斟酌着措辞道:“之前在凌家,看你好像蛮喜爱他家那个小子。”
虞瑾:……
前世,她将那个小叔子从嗷嗷待哺的婴孩,养成芝兰玉树的少年,十几二十年相处下来的感情,自是不一般。
可是,这件事,她没法对宣睦解释。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宣睦应该是看她在凌家逗孩子,当真因此有了想法。
她连忙表态:“小孩子吵吵闹闹的,其实挺烦人。我只是头次见这么小的婴孩,觉得好奇,才多玩了会儿。”
宣睦对这话将信将疑。
前面几个孩童,看到有车马过来,很自觉躲到两边门檐底下避让。
马车通行而过,前方再无行人。
虞瑾趁机策马靠近宣睦,勾住他手指,轻笑道:“除非是咱们俩的孩子,我或许会克服本能,多几分喜欢和疼爱,别人家的孩子,至多就是出于礼貌的来往,我不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