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来自血脉亲情里的本能的亲近。
这次事发后,景少澜潜意识就觉得秦溯也是被算计了,没有把事情往他身上拼凑分毫。
如若虞瑾不提,他应该这辈子都不会为此怨怼秦溯,可事发后,连一个态度,一句道歉或者一句感谢都没有……
这根刺,骤然就扎进了景少澜心里。
景少澜抿着唇,广袖底下拳头用力攥着。
他想一走了之,最后还是带了几分戾气回头:“你要干什么?挑拨离间?据我所知,楚王全家和你,和你们宣宁侯府都并无任何过节!”
当然,令国公府和虞家也没有!
“我只是,有感而发。觉得那位楚王世子德不配位,有些不厚道。”虞瑾笑道,神态之间依旧看不出太多喜恶。
她说:“相识一场,我只是说句肺腑之言。”
说着,又像是无意间的感慨:“也许是我吹毛求疵了,利益大局面前,老子都能轻易舍弃儿子,更遑论是亲戚,是外人了。景少赤子之心,愿你渡过此劫,以后都不被辜负吧。”
景少澜此时,额角青筋都隐约跳出来了。
这挑拨离间起来没完没了是吧?
结果,虞瑾还真就没完没了了。
她用略带悲悯的眼神看着他:“其实靠人不如靠己,现在你有令国公和令国公府为你撑腰,也总要居安思危想想以后,等到令国公百年之后,你同父异母的长兄还会这般掏心掏肺待你吗?还有令堂,你是指着你长兄去孝顺奉养她吗?”
前世景少澜早死,她生母杜氏夫人是在令国公过世时,撞棺殉葬的。
令国公对景少澜的偏爱,怎么可能丝毫不惹嫡长兄不快?
相差三十几岁的异母兄弟,彼此间能有多深的感情?
现在令国公纵容景少澜挥霍的每一文钱,都是将来长子可以继承的家产,令国公在时,那位令国公世子当然没资格有意见,那么将来呢?
杜氏大概也是预料到,自己做为一个比继子年纪还小得多的后进门的继母,她又没了亲儿子做倚仗,以后关在后宅不会有真正的好日子过,所以才自己给了自己一个体面,年纪轻轻直接随老头子去了。
这样的话,以前从未有人跟他说过,虽然不好听,但可算是推心置腹了。
景少澜心神剧震。
他表情复杂又看了虞瑾好几眼,这才沉默着再度转身大步离开。
虞瑾坐在厅中,则是慢慢品完一杯茶,方才不紧不慢起身回后院。
前世,皇帝虽然明面上没什么表示,但事实上,他属意的继承人是赵王,可赵王虽然宽厚仁爱,却手段不足,老皇帝重病期间,他遭楚王暗算,连同他精心培养的两个嫡子一起死于非命,老皇帝别无选择,皇位传给了楚王。
虞瑾没有颠覆皇权的手段和野心,但她不喜欢楚王一家,这一点毋庸置疑。
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做的这些究竟能不能在大局面前激起水花,却又忍不住想要做点什么。
至少,现在一定程度上她把水搅浑了。
宣屏的伤,没人会想到是她所为,根据留下的线索,他们只能猜是楚王府。
至于是夷安县主和楚王妃动的手,还是楚王父子……有什么区别?
宣宁侯府这日的晚膳是在主院的厅堂摆的,常太医也来了,除了烂醉的虞常河,全部到场。
晚饭用到中途,门房来报,说有客到访,人是庄林带来的。
虞瑾让大家继续用饭,她亲自去了大门口接人。
彼时,人已经被请进门,只是没得主人应允,且还在侧门之内站着。
原以为重伤濒死之人,至少得坐马车,来人却是和庄林各牵一匹马等着。
虞瑾十分诧异,不动声色迎到跟前。
那人比庄林要矮上小半个头,身姿却也高挑挺拔,只是可能受伤病折磨,看着很是消瘦。
他披了一件黑色斗篷,与夜色融为一体,宽大的兜帽遮掩住容貌。
虞瑾上前,正迟疑该如何称呼,那人却先开了口。
“抱歉,叨扰了。”
兜帽拉下,露出一张英气的脸,虞瑾看着他容貌,很有一瞬间的恍惚。
第058章 病人
可能是身体不适的缘故,对方声音低沉沙哑,不那么动听。
这人给人的感觉……
虞瑾心里直觉有些违和,但究竟哪里不对,她一时又品不出来。
对方面容平静,目光沉敛。
虽然气势收敛,显得十分平和,却有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叫人忽视不了的刚毅。
这种刚毅,虞瑾在父亲虞常山和宣睦的身上都能感觉到,不是刻意营造出来的形象,是那种上过战场,身经百战之人被环境强行磨炼出来的气质。
而这种气质,恰好能叫虞瑾肃然起敬,并且自然的萌生好感。
“您客气了,是我府上招待不周,怠慢了。”虞瑾只晃神了一瞬。
她也不多说,微笑转身:“夜里风凉,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那人颔首,同虞瑾并肩。
庄林则是落后两步跟着。
一路沉默,谁都没说一个字。
虞瑾带二人回到内宅自己住处,吩咐在院中抛石子玩的石竹:“你去主院走一趟,舅公用完晚膳就把他请过来。”
她没说做什么。
虽然华氏和几个妹妹都信得过,但架不住这偌大的一座府邸,人多眼杂。
石竹拍拍裤脚的尘土站起来。
大晚上,姑娘带着一个穿黑色斗篷的神秘人和一个大块头男人回住处,庄林她见过,就盯着眼生的客人多看了几眼。
小姑娘被养得很好,脸蛋儿圆圆的,眼睛又大又明亮。
“客人”与她对视,忽而笑了下,有些愉悦的夸道:“小姑娘根骨不错。”
虞瑾一直在暗中观察他,敏锐察觉他眼神深处……
似是闪过怀念的味道。
石竹不是很聪明的小姑娘,兼之年纪又小,压根没把他的话听进去,只凭直觉感知到这人似乎并无恶意,就蹦蹦跳跳的跑了。
虞瑾带客人进屋。
庄林不好随意跟着往人家姑娘屋子里钻,自觉留在院中。
想了想,还是郑重提醒了一句:“虞大小姐,这位……是我家世子十分敬重的长辈,劳您多关照。”
他不太摸得清虞瑾脾气,多少有些不放心。
虞瑾微微点头。
进了屋内,她给客人让座。
虞瑾同样猜不透这人底细,就也打从心底里戒备着。
客人倒是很从容,解下斗篷。
虞瑾没带丫鬟进屋,她伸出手,又一时在称呼上犯了难:“您……”
客人迟疑了下,就将斗篷给了她。
似乎洞悉她轻微的窘迫,对方又微笑着自报家门:“我叫赵青。”
虞瑾将那斗篷搭在臂弯里对折,暂挂在屏风上。
“赵青”的笑容,平和沉稳,自带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虞瑾心中,先前那种违和感更重,她脑中飞快闪过和这人接触后的每一帧画面细节,突然福至心灵,鬼使神差叫了声:“青姨。”
这二字一出,仿佛拨开迷雾,她心中方才存疑的种种怪异之处都趋于合理。
话落,虞瑾自己先愣了一下。
赵青也是一怔。
随后,她眉目舒展,再次笑了起来:“你眼力不错。”
两人对视,这次,赵青眼中多了一丝明显的赞赏和探究。
虞瑾却是心神一凛,她感觉自己浑身血液似是冻住了一瞬,好在她擅于应变,并没有流露出什么。
陌生人之间,原就无甚话题,兼之这二人都属戒心极重者,并未攀谈。
虞瑾院里没有小厨房,却专设一间屋子,日常供应热水。
她亲自打水,斟了两杯茶端过来。
赵青右手搁在桌上,她手指的关节突出,肤色暗沉粗糙,手背上甚至有数道深浅不一的伤疤。
虎口,掌心和指腹上,都有厚厚的茧子。
说实话,对于女子而言,这双手是不好看的,甚至可以说很丑。
她指尖抚摸着茶盏外壁鲜艳的彩釉,没喝茶,反而神色略显游离的像是在思忖着什么。
常太医也属于早有准备,背着药箱来得很快。
思绪被脚步声惊扰,屋里两人同时回头,然后起身。
虞瑾先替二人引荐:“舅公,这位就是我说的病人,赵青……赵娘子。青姨,这位是大夫。”
常太医正要掏药箱的手顿住,诧异的又多看了赵青两眼。
恕他人老眼拙,骤见这人,他以为是个男人。
不仅因为对方束发又做男子装扮,更是从她全身上下除了衣袍外处处粗糙的细节下意识判定……
到了赵青这个年岁,她又饱受军旅之苦锤炼,几十年下来,容貌细微处纵然不是那么粗犷,男女长相的特征也早就模糊,兼之她的装扮以及一些神似男子的行为习惯,其实真的不该被人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