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金钗_叶阳岚【完结+番外】(52)

  五月的天还不算太热,但不知不觉间,外头就有了蝉鸣。

  景少澜睡了一个囫囵觉,成大字横躺在雕工奢华的楠木拔步床上,又听了好一会儿的蝉鸣才睁眼。

  “长乐,叫人备水沐浴啊!”

  随手扒拉了两下皱巴巴的衣裳,头天船上落水后没正经清洗过,他这会儿才觉得身上一股味儿。

  “好嘞,公子爷!”院里的长乐同样大声应答。

  一转头,就看令国公肃穆着一张皱巴巴的老脸踱步而来。

  “国公爷!”长乐立刻正经起来。

  有心想给公子报个信,却本能压低了声音,没敢。

  国公爷寻常不会过来,就算有什么事,也是叫公子去正院见他,长乐直觉事情不妙,只能在心里让公子他自求多福了。

  令国公踱步进屋,看到床上四仰八叉的小儿子。

  景少澜这会儿已经换了个姿势,仰躺着,脑袋耷拉在床边,一条腿还倒搭在床架上。

  听见脚步声睁开一只眼,见是自己老爹,他也没动。

  令国公并不介意,挑了个摆放最端正的凳子坐下。

  他手指轻叩桌面:“刚睡醒?”

  景少澜斜眼看了眼窗外的日头,又赌气别开视线。

  令国公对他的容忍度很高,只兀自叹了口气,继续心平气和讲话:“我说要给你定亲的宣家姑娘,昨儿个夜里出事了……”

  景少澜一惊。

  想起床,奈何用力不对,直接从床上滑下来,脑袋杵在地上,咚得一声闷响。

  令国公眼皮一跳,心疼之余又不忍直视的别开眼。

  景少澜摔在地上,也顾不上头顶的疼。

  他手脚并用爬起,蹿到令国公面前,气急败坏就是质问:“你特意跑来告诉我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怀疑是我下的手?”

  “本来是有点怀疑你的。”手指敲了敲桌子,令国公实话实说,“算了,你继续睡吧。”

  他对自己儿子的认知非常清晰,要真是景少澜叫人做的,他绝不可能还心大的睡到这时候不起床。

  景少澜整个呈现防御姿态,虎视眈眈,正准备抵死抵赖,和老头子大吵一架。

  令国公起身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上上下下打量他。

  景少澜心里虚得很,眼神也跟着他视线走,被他盯得差点炸毛,就听老头子道:“要真是你干的,你老子我还高看你一眼。”

  景少澜一时还没太反应过来。

  他很紧张,生怕被怀疑上,可——

  这满满的嘲讽到底几个意思?

  “怎么就不能是我干的?瞧不起谁呢?!”他冲到窗口,探着身子暴躁的大吼大叫。

  令国公的背影已经出了院子,消失不见。

  景少澜处于狂躁状态,在原地转了两圈也就冷静了。

  他也再顾不上沐浴,捡起地上的靴子,胡乱的一边套着一边往外跑。

  宣宁侯府的那个虞瑾这么疯的吗?她不会说到做到,只过了一个晚上就真去把人弄死了吧?

  “公子!衣裳,您身上的都……皱了……”长乐追出院子,没喊住人,也没能追上去。

  景少澜自己去马房牵了匹马,本想直奔宣宁侯府,但想着这会儿英国公府必定四处查凶手,他很容易被盯上,就先转去了自己经常留宿听曲儿的春风楼。

  躲进自己长期包下的房间,他换了身衣裳,打扮低调了又从后门溜出来。

  路上,他甚至谨慎的多绕了好些弯路,这才摸去的宣宁侯府。

  在春风楼晃悠时,他顺便佯装不经意打听了一下消息,得知宣屏只是被划伤了脸,一时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继续发愁。

  “是你干的?”见到虞瑾,他直接询问。

  “你说宣六姑娘的脸?”虞瑾没承认,也没否认。

  可是她表现得太平静了,景少澜反而一时语塞。

  憋了半天,他还是再问一遍:“真是你叫人干的?”

  然后,虞瑾就用和令国公同款眼神开始上下打量他。

  不好的记忆被勾起,赶在景少澜暴躁前,虞瑾提起茶壶,慢条斯理倒了杯茶:“为什么会是我干的?我反而觉得夷安县主和你长姐的可能性更大些呀。”

  “什么?”景少澜直接懵了。

  第057章 把水搅浑

  虞瑾将手中斟好的茶水递给他。

  景少澜本能接过,灌了一大口。

  他依旧疑惑,锲而不舍追问:“你是说,是夷安那丫头气不过,借我长姐的手去弄伤了宣六的脸?”

  夷安县主也是被娇惯着长大的,身份又高贵,要说她咽不下那口气,找楚王妃帮忙,派人前去报复了宣屏,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景少澜绞尽脑汁想逻辑时,虞瑾又斟好一杯茶,捧着坐下了。

  她缓慢沉吟:“也可能是你做的,你不想娶宣六姑娘,所以叫人毁了她的脸……”

  景少澜顾不上沉思,刚要跳脚,就听她话锋一转:“应该也有人会这样怀疑吧?”

  可不是?他亲爹就怀疑且亲自跑过去质问他了。

  景少澜泄了气,刚要坐下,又后知后觉蹦起来。

  他用一种复杂且带点恐惧的眼神盯着虞瑾,茶水洒了一身也未察觉:“不是我!不是夷安,也不是我长姐!所以,还是你叫人做的?”

  他才反应过来,虞瑾方才说的那些话,本质上都是在假设。

  虞瑾与他对视,她清明的眼神里还隐约带几分澄澈。

  她依旧是不承认也不否认,开口时语调舒缓平和,只陈述事实:“究竟是谁做的还重要吗?横竖你们都有嫌疑,但无论英国公府怀疑谁,他们都拿不出证据。现在的重点是,你不用娶宣屏了。”

  自从知道宣屏只一晚就出了事,景少澜心里有慌张,有猜疑,也有恐惧。

  他还尚且来不及想到自己婚事的后续会如何。

  此刻,他才真真切切的冷静下来。

  对上虞瑾的眼神,他突然也懒得自己费劲去想,又是破罐破摔的往椅子里一瘫:“怎么说?她现在毁了容,应该很担心嫁不出去吧,你确定她不会就此赖上我?”

  “不可能了。”虞瑾语气笃定。

  景少澜冲她挑眉。

  杯中茶水微烫,虞瑾手指摩挲着杯壁。

  茶水扩散的热意将她白皙的手指氤氲出微粉的色泽,衬得她指甲更加莹润有光泽,珍珠一般。

  景少澜不经意的瞥见,觉得赏心悦目,盯着就失了神。

  意识到失态,他飞快将眼神移开,后又用余光偷瞄了虞瑾一眼,确定对方不曾察觉,这才暗自舒了口气。

  然后,他耳边又听见虞瑾的声音。

  从容。和缓。

  “之前你们两家议亲,可以说是为了遮丑,迫不得已,陛下那里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据我所知,陛下对楚王世子这个孙儿还是比较满意的。”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你们两家议亲,本就是‘勉强’为之,如今宣六毁容,就是现成的悔婚理由,若是两家还要强行捆绑,可就说不过去了。”

  两家国公府,可以被迫捆绑;但明显已经不适合结亲了,却还偏要硬凑在一起,那意图就太明显了。

  尤其——

  宣屏出事,虞瑾留下的种种线索,最大的疑凶是直指夷安县主和楚王府的。

  正常情况下,这两家是该就此决裂,老死不相往来的!

  景少澜只是不关心朝局,凡事也没习惯往这个方向考虑,但他本身并不是蠢人。

  “怪不得!”他茅塞顿开,蹭的站起,左手握拳击在右手掌心,又开始啃拳头,眼睛里都是光亮,“怪不得老头子今天去找我时,装得跟只老狐狸似的,提起宣六出事,态度也是平平。”

  如若他爹还想坚持结亲,对自家准儿媳被伤的事,就不会是这种置身事外的态度。

  他又突然想到老头子走前刻意驻足,扼腕叹息的那句玩笑话。

  或者老头子是当真希望事情是他做的吧?因为那样,至少证明他有独立破局的魄力和手段!

  哪怕,这手段并不光彩!

  景少澜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他慢慢冷静下来,认真对着虞瑾作揖道谢:“这件事,我承你的情。以后若有机会,这个人情,我还你!”

  虞瑾笑了笑,依旧是不置可否的态度。

  景少澜转身要走。

  虞瑾突然问道:“事发之后,楚王世子找过你吗?”

  景少澜脚步一僵,唇角松弛勾起的弧度慢慢绷直。

  他没回头。

  虞瑾也不介意,一边品茶,一边慢慢说道:“毕竟是要祸害你终身的大事,就算他是龙子皇孙,也就算他不是始作俑者,你都是替他牺牲的,我私以为他该当面向你真诚致歉的。”

  这一次,景少澜感知鲜明,虞瑾是在挑拨离间。

  楚王世子秦溯,和景少澜同岁,因为景少澜活泼开朗性格好,小时候的秦溯是经常跟在他屁股后面一起玩的,只是后来渐渐长大,景少澜是个不用继承家业的纨绔,秦溯则是楚王府的继承人,两人的交际圈子渐渐分开,可舅甥情义还是在的,每逢外出应酬遇上还能勾肩搭背,毫无芥蒂的开几句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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