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玉_水怀珠【完结】(69)

  “没有。”

  “那母亲不召太医,反向林神医投医问药,可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明仪长公主鼻孔哼出一声冷气:“你以为呢?”

  “林神医虽然盛名在外,然则半生飘蓬,疲态尽显,如今已是个满脸胡须的糟老头子,儿以为,母亲必然是瞧不上的。”

  明仪长公主语窒,腹诽你爹比人家还老十岁呢,倘若现在仍在,更不知要糟成什么样儿,想一想眼圈又酸胀起来,继续哼出一声冷气:“那你俩来这儿胡闹什么?!”

  李稷一时哑口,忽觉是有三分冲动,便看向李袅,斥问:“问你呢,非要拉我来这儿胡闹什么?!”

  李袅瞠目结舌,发作道:“李晏之!”

  “还敢直呼兄长名讳?”李稷又斥一声,拿出一家之主的气势,“没大没小,先下去,罚抄家训一百遍!”

  李袅一瞬几乎仰倒,顿足大叫:“娘!”

  明仪长公主放话:“你大哥说得没错,赶紧去抄,抄不完,休想出门了。”

  李袅怒目切齿,又狠狠捏起一对拳头,大步走了。

  李稷稍顿片刻,敛容正襟,起身走至明仪长公主面前躬身一揖,道:“母亲闺中之事,儿本不应置喙,然林神医昔日待母亲一往情深,世人皆知,儿与袅儿关心则乱,是以唐突。儿并非要阻拦母亲另寻良缘,只是父亲……或仍有一线生机,儿恳请母亲念在昔日情分上,再为父亲守上一年半载。若有佳音传来,府上阖家团圆,自是大喜;若是没有,母亲再议他人,儿也……断无二话。”

  明仪长公主默然而坐,听得那句“或仍有一线生机”,内心已不再有兴奋,而是无数次失望后的疲惫与悲凉。

  曾几何时,她每每听人提及李延平“或有生机”,胸腔内便热血澎湃,便是夜里梦见他惨烈的死状,满心也仍是他一定不会食言的勇气与信心。

  可是,时光一日接一日的过去,一年接下来又是一年,在无数个空白的消息里,她的勇气被一点点磨光,信心被一次次碾成泪水,风干成脸上的皱纹。

  李稷袭爵那日,是她最后一次为李延平放声大哭,哭完以后,她收好这六年来的不甘与痛恨,期盼与失落,开始平静接受——李延平不会再回来了。

  所以,即便是知晓林澹六年前在登州云游过,她残留在心里的火烬也只是微弱地燃了一瞬,待又一次熄灭下去,也并不失望,可以平静地点一点头,说一声“哦”。

  其实,纵有生机又如何?活着不回来,与死了回不来,没什么两样。

  反正,她的人生里已经可以不再需要这一个人了。

  明仪长公主苦涩一笑:“你放心,我若是想另寻良缘,早便寻了,不至于蹉跎至今,更不至于再寻一个糟老头子。”

  李稷听得懂,这是在暗讽父亲李延平年纪大呢,他也苦涩一笑,应道:“是,儿记下了。”

  *

  李袅走回闺房,哇哇哭了一顿,才喊丫鬟拿出一本《李氏家训》,铺纸研墨,开始罚抄。

  家训共有六十六言,抄一百遍便是六千六百言,李袅边抄边擦泪,臭骂了李稷一百遍后,开始反思,今儿是不是真有些莽撞了?

  细想来,诚如嫂嫂所言,那牛皮糖精的确没有做出出格之事,而且上一辈的情感纠葛也的确轮不到下一辈人插手。再者,她发脾气大喊李稷名讳是失了规矩,如今他不仅是兄长,更是袭了爵的武安侯,身为小辈,当然不能直呼一家之主的名讳。

  是啊,一家之主——所以,往后待他,是不是不可以再跟以前一样肆无忌惮?是不是要收起所有的小性子,要像家训中所言一样,恭之顺之,敬之远之?

  不知为何,思及后一事,李袅心里竟比疑心母亲要被牛皮糖精掳走还要难过,泪水决堤一般,唰唰冲下来。

  抄得不久,房内忽有客造访,李袅抬头一看,紧张道:“你来作甚?”

  李稷一言不发,坐在书案另一头,从案上取了纸笔过来,低头誊抄。

  李袅眼圈又一潮,伸手抹泪:“谁要你帮我抄了?!”

  “没有帮你,我想抄罢了。”李稷下笔从容,目光落在一行行家训上。

  李袅吸吸鼻子,哼道:“一大堆恼人的规矩,有什么好抄的?”

  李稷唇角微动,也认可这一类规矩是很恼人,便道:“就当是我想爹爹了。”

  作者有话说: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王安石《南歌子·凤髻金泥带》

  周末日更,明天见。

  第49章

  容玉送走林澹后, 从丫鬟那儿得知了李稷、李袅兄妹二人一块在罚抄家训的事,走去李袅房外一看,见一大一小凭案对坐,低头奋笔疾书, 难得的融洽安静, 便不再打扰。

  待梦风园, 容玉为兄长容岐写了一封长信,告知方家有望平反一事,并提及李稷的艰辛付出。

  母亲方氏一贯耳软,容易偏听偏信,上次为李稷办袭爵宴, 她便一下被方佩兰带偏,差一点埋怨李稷,倘若后面又从方佩兰那儿听去什么怨言,怕是又要胡思乱想,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容玉以前便不愿看见家里人误会李稷, 如今自然更不允许上次那样的事发生, 便特意在信里强调, 方家有望平反, 全靠李稷一力奔波, 嘱咐兄长务必要多在父母面前夸赞李稷, 为母亲解开心结。

  是夜, 容玉沐浴完,坐在外间书案前秉烛看书,及至二更漏断,才见李稷姗姗而来。

  灯影昏黄,照见他眉梢倦意微垂, 指节犹带墨痕,整个人蓦多一分落拓之气。容玉放下书本,轻唤丫鬟:“打盆净水来。”

  不多时,丫鬟捧来黄铜錾花缠枝莲纹盆,容玉走至盆架前,拿起李稷双手放进面盆里,舀起清水,替他一点点洗净小指外侧与掌底的墨痕。

  李稷心头一动,在水里勾起她的手,指尖相触,便要扣上,又被容玉分开来,反抓住他手腕,专心为他搓洗手指。

  李稷动容一笑,道:“夫人待我真好。”

  大半年前,他待在书房内读书,她前来看他,送上一盒山楂糕聊以表谢,他也是这样,满眼感动地说了一句“夫人待我真好”。

  容玉唇角微微弯起,取来方帕为他擦拭手上水痕,道:“一百遍家训抄完了?”

  “嗯。”李稷取走方帕,又反过来为她擦手。

  容玉柔声道:“袅儿年岁尚小,胡思乱想,无可厚非,可你都是堂堂一家之主了,也不假思索,跟着瞎闹,确实该罚。”

  李稷哑然失笑,乖乖点头:“是,夫人教训得对。”

  容玉知他装乖,却也不再多说什么,问道:“可有用膳?”

  李稷摇头。

  容玉便又叫丫鬟收走面盆,从庖厨灶上取来一直温着的晚膳,让李稷赶紧吃些。

  膳食一共三菜一汤,菜肴是厨娘备的,羹汤则是一盅熟悉的四物汤。李稷看在眼里,更是感动:“夫人为我煲的?”

  容玉不想让他太得意,便只道:“快些吃。”

  李稷唇角上扬,先舀起一勺汤,蹙眉道:“又有枣呢。”

  容玉知他挑嘴,取来另一只粉彩夔凤纹碗,道:“放进来,一会儿我吃。”

  李稷没放,吹了一会儿后,头一转,喂来她嘴边。

  容玉微微一怔,启唇吃下。

  李稷笑,开始喝一口汤,喂她吃一颗枣,最后,自己也吃了一颗烂乎乎的。

  “如何?”容玉头一次见他吃枣,凑头去看。

  李稷扯一扯唇,似笑非笑:“甜得齁人呢。”

  容玉听出弦外之音,面颊微粉,不接他话茬,漱口后,径自进里屋安置了。

  待李稷沐浴回来,已是三更了,屋外早已是夜阑人静,阒静无声。外间灯火一盏盏熄灭后,李稷躺上床来,二话不说便往容玉那边拱。

  容玉装睡不成,训他:“抄了一整日的家训,都不够你累的?”

  “累啊,可是夫人一盅四物汤,不是又给我补回来了?”李稷应得理直气壮。

  容玉一下懊悔不迭,听得他胸腔传来闷笑声,更感失策——四物汤乃是顶滋补的药膳,今儿煲给他,乃是考虑他抄家训受累,又有伤在身,谁知竟把他喂得大半夜生龙活虎。

  容玉推开他拱过来的脑袋,微微喘气,道:“你又要怎样?”

  李稷也不绕圈子了,哑声道:“先亲会儿。”

  说着,便又拱过去。

  容玉转开头,脖颈落满他密密麻麻的吻,忽然间感觉他化身成了一只在为同伴舔毛的狐狸,锁骨、肩颈、脸颊一寸寸被他侵占,身上荡开的颤栗一层接一层。

  待唇瓣相接,更是五感汹涌,容玉情不自禁屈膝,伸手反扣在李稷肩后,慢慢沦陷。

  “绒绒,伸给我。”

  容玉云里雾里,依照他所言行事,刚伸出一点点,被他低头衔住,含在嘴里玩了一会儿,又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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