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致的疼痛所带来的后果是让人失去意识, 不过这却是当下的江令薇求之不得的结果。
剜心之苦莫不如此。
几乎没人能承受,她也不例外。在那一刻,素日里被荣华富贵填满的脑袋是什么也抛下了, 什么也忘却了,好似一个刚从娘胎里爬出来的小兽,只会拼命遵循本能的哭叫着活下去。
刚降生的孩童懂什么呢, 只会哭, 不想事, 不记事, 有吃食果腹,有衣衫取暖就好。身受重伤痛昏过去的江令薇本来也是这样的,可许是皇家的血脉真是邪乎, 又或者说, 京城里座座雕梁画栋如天上仙境的宫宇实在有勾魂摄魄之力,勾的她连梦中都不安分,心向往之,如痴如醉。
“殿下, 殿下!”
飘缈的声音又似有若无地响起,江令薇下意识一抖, 只以为是那阵骇人的绞痛又要来了, 睡梦中的身躯止不住地发颤, 惊恐的呜咽已经到了嘴边。
然而, 过了好一会儿, 那股足以令人晕死过去的疼痛始终不见踪影, 反倒是耳边的呼唤越来越急促, 就像是……
真的有人在唤她。
江令薇慢慢地睁开眼睛, 天边照过来的光线平铺在她眉眼间, 和煦又令人遍体生暖。她试探地眨了眨眼,发现面前的场景一如既往,没有消散。
这不是梦。
不知怎的,这是她心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殿下!朝臣们都在等您呢!”有人催促她。
江令薇回首,发现是身边一名弯着腰的太监在说话,宫中内监服饰大多相同,不格外注意也分辨不出来隶属哪宫哪院。不过对于此人,她很确信自己没有印象,“你抬——”
余下的话戛然而止,盯着太监那张酷似皇帝身边福来的脸,江令薇忽地沉默了。
说酷似其实还是不妥,因为那根本就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福来”见江令薇不动,一时之间有些着急,“今日是您荣登大宝的大喜日子,钦天监推算的吉时马上要过,殿下,可千万不要误了时辰为好啊!”
!!
“荣、登、大、宝?”江令薇听着回荡在自己耳畔的这四个字,眉头皱得很紧。“父皇仍在,你在胡说什么,一朝天子岂容你一派胡言!”她一边厉声呵斥,一边紧紧盯着面前的“福来”。
“福来”急的不行,也根本琢磨不透数日前还眼也不眨灭人满门的江令薇是怎么了,只能凭着以往侍奉他们江家的经验,赔着笑小心翼翼道:“老奴知道殿下您重孝,可如今先帝已逝,您才是这萧朝未来的帝王,是万万年的天命君主,千秋万载,四海臣服!”
无可否认,这些话一出,江令薇胸中的野心瞬间到达高峰,她脑袋始终晕晕沉沉的,也无法完全理清现在的状况。她环顾四周,只见恢弘庄严的金銮殿大门向外敞开,飞檐斗拱上的脊兽姿态各异,在朝阳的映照下显得更为神圣不可亵渎。
而在天光之下,汉白玉铸成的丹陛两侧,站满了一个又一个的臣子,一直从阶梯上,到皇宫正门含天门外,绵延不绝,着朝服,戴花翎,寅时入宫,静候君主。
江令薇双眸稍凝,第一次体会到被权利震到头皮发麻是什么感觉。
在“福来”焦急的提醒下,江令薇走上铺满了金砖的丹墀之地,随着她走动,随行的侍卫仆役、赞礼官等,也终于有了动作,跟着她的步伐,护佑在她两侧。
随着她一步步走得更高,赞礼官高举早已准备好的圣旨,扬声宣读。
“今皇十子令薇,德才兼备,人品贵重……孤心所属,命其继祖宗之家业,承宗庙之重托——”
声声高唱回荡不休,江令薇双眼中的光芒也忍不住愈来愈亮。
直到——
“公主乖张,何以为王。”
一道极其清冷,也极其熟悉的声音猝然打断了她的登王之路。
一回头,富丽堂皇的金銮殿正中央,那座独属于萧朝君王才能拥有的龙椅之上,赫然已经有了一个人的存在,正半倚在那,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一只精巧的鎏金虎符。
见她望过来,朗如日月的面孔勾勒出一抹浅淡的微笑,接着,竟是长腿一迈,当着她的面坐在了她朝思暮想的王座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恰如“蝼蚁”般渺小的她,嗓音微凉,仿佛如玉石敲击,好听极了。
然而,道出口的话却是——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帮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
“不!”
江令薇猛地从床上坐起,乌黑的瞳孔因为过于受惊一直维持着放大的状态,呆呆望着空中的某处,俨然还没有回过神来。
哐啷——
内室外传来瓷碗落地的动静,只听声音,瓷片炸开,很显然是碎了一地。
“薇薇!”
又有人在唤她,只不过跟从前的柔情蜜意相比,里面夹杂了太多不曾宣之于口的情绪,其中,最瞩目的是失而复得的后怕之心。
混乱骇然的思绪依旧一团乱糟,双眸之中却猛然出现了一道颀长的,带给她无边温暖,同时也是无边惊惶的身影。
“马上叫李疏进来!”裴渡舟朝外吩咐完,二话不说立刻俯身查看江令薇的伤势,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他此刻脸上却是又急又惜,既气她一点不爱惜自己身体,拿性命当儿戏,又为她此刻满身伤势心疼得无以复加。
那劳什子的淮州到底有什么魔力?!让她连命都不要!
心中千言万语,训斥、责骂……在她这幅狼狈萎靡的模样下,最终化为一声恨铁不成钢的叹息,“身上可还有哪里不舒坦,头疼不疼,胸口呢?”
江令薇没什么反应,裴渡舟这种情况下也没强迫她回应。独自垫高了榻上的软枕,又用旁边的温热软帕细细地为她擦了面上的冷汗,“口渴不渴,饿不饿……”一边温声问她,一边为她调整姿势能舒适地仰躺在软枕上,各中手法,怎单单一个温柔能形容。虽然脸一直板着,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但动作从没停过,生怕她哪里磕了碰了。
在李疏进来为她把完脉,告知裴渡舟她已无大碍后,一直安安静静的江令薇总算是有了几分反应。
她垂下眼睑,余光里是裴渡舟在门边叮嘱膳房她的吃食需要专门注意什么地方,字字句句,几乎是把李疏说得吃食忌口全部顾及到了,声音中也没有半点不耐之意,有的只有对她的挂心。
等人回来,她抬头,望着这张让自己噩梦连连的面孔,道:“渡舟哥哥。”
“可是饿了,再等一会儿,你现在不能……”
“自古福祸相依,李疏也说了我没事,等过几日我再好些,就入宫去见父皇,淮州时气刻不容缓,我——”
她的话倏然被打断。
“你还敢在我面前提淮州!”裴渡舟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低沉的嗓音中裹挟着风雨欲来的怒气。
第100章 已成定局,公主丞相针锋相对
“今日桩桩件件, 淮州之行,都已成定局,由不得我。”江令薇没有退缩, 迎着裴渡舟的怒气,一字一句说得极其认真。
尚还苍白的面上敷着止血的药膏,粉白的药膏质地稀薄, 需要反复多次地涂抹外敷, 左一圈又一层, 凝固之后覆满了她大半张脸, 看起来比之来索命的黑白无常还要惨白。
伤成这样还要去疫病爆发之地,仍是谁瞧了,都会觉得此人很是滑稽招笑。
分明自己才更像一个感了时气命不久矣的病患。
“由不得你?”裴渡舟扯唇, 却是冷笑, 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今天的事是是意外还是有心谋算,其中内情他岂会不知!
“朝会之前,我是怎么跟你说的,你都听到狗肚子里去了是吗!”裴渡舟剑眉压得极低, 目中的冷意寒彻骨,只不过凛冽的目光一落到她药膏遍布的面上时, 喉咙里紧随其后的责骂瞬间消散, 溃不成军。
他下颌线绷得很紧, 却到底还是缓和了表情, 修长的大手轻捧住她的脑袋, 诱哄似的, 轻言细语, 和刚才立刻变脸的质问俨然天差地别。
“令薇, 我保证, 属于你的,永远没人能抢走,淮州,你去不得。听话些,好不好?”
按照往常的经验,江令薇知道,这已经是他看在自己受伤的份上,所能说得最软的话了。她这时候要是聪明的话,应下他的话顺杆下了就是最好的做法,否则,等待她的只有他的狂风暴雨。
然则,她从来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犟种。
“渡舟哥哥,时移世易,皇宫里长大的孩子从来没有选择的机会,我也不想的。”
她像是没意识到他的怒火,几乎是在他话落的下一息便开了口,根本不给自己留任何转圜的余地,也直接无视了他最后的温声细语。
“江令薇!”他咬牙,声音似在冷水了滚了一两圈,这一次是明晃晃的警告。他真恨不得掰开她的脑袋瞧上一瞧,看看里面藏得究竟是什么。
“自古以来荣华富贵险中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不能什么都不做,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