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令薇仰头回视着裴渡舟,左涂右抹像个乞儿的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写满了坚决,“有什么刀枪箭雨,尔虞我诈,冲我来,我不怕。”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好一个不怕,你有几条命去享这富贵,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裴渡舟额头青筋猛跳,他鲜少动怒成这样,他单膝半跪上床,宽厚有力的大手紧紧桎梏着她脑袋两侧,叫她不得不看向不远处的铜镜,“瞧瞧,千万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江令薇抿着唇不愿动,却被脑袋上的那股大力胁迫着注视着铜镜里的女子。
“眉目坚毅,好一个英勇无双的公主殿下。”
本以为是冷嘲热讽,没想到却是在阴恻恻地夸她。闻听此言,江令薇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细细一想,瞬间了然,这和冷嘲热讽也没什么区别。
因为,此时的她面上涂满了药膏,连眉毛上也涂了一些,坚不坚毅不知道,狼狈得可以和城外流民相比拟是真的。一双圆润的眸子因为之前过于透支体力,导致现在仍旧没有完全恢复过来,红血丝在里面流动着,诉说着属于她的疲累。
“乌发如云,青丝如瀑,一看就是秀外慧中,表里如一的君子啊。”
又错了。发丝凌乱,只敢简单清洗的墨发比不得平常康健时顺滑整洁,发端毛躁躁的,四处翘起。更遑论,在之前的五皇子府邸打斗时,被扯断,斩断的发丝也不少,若说之前是满满一把及腰秀发,现在就是枯萎得如同杂草,半只手就可以握满,活脱脱像那些话本里调侃的被拔毛的落汤鸡,窘迫得很。
“气定神闲,端庄优雅,不愧是出身宫廷的皇家子嗣。”
大错特错。哪有浑身上下裹满伤布的,仍旧淡定如初的神人呢。即使有,那道道绢帛裹缠之下,再好的气度也成了行动不便的难堪。
面对刁奴临危不惧,一往无前,江令薇,你真是好得很。裴渡舟声音喷洒的热气贴着江令薇耳畔层层浮动,话语间不辨情绪,只有一如既往的阴阳怪气,“为了区区一个去淮州的机会,把自己搞成这样,我是该夸你呢,还是该掀开你的脑袋看一看,里面是不是写满了那些酸儒们所谓的仁义道德,天下安危呢?”
江令薇盯着镜子里那个灰头土脸的人,面对裴渡舟的讥讽,始终没有太大的反应,很多时候,她不是个容易被激起情绪的人。
而且,自从那场光怪陆离的梦醒后,不知怎的,有些画面她一直忘不掉,明明是个合该千刀万剐,合该忘掉的噩梦,她却悄悄记在了心上,挥之不去。
梦里的那句话和耳畔的声音莫名地开始重合,她深吸一口气,荒芜的内心开始有了丝丝波动。不想让人发现自己的异样,她终于出声:“红颜枯骨,皮囊皆是表象。即使现在裹成这样,但我不会日日是这副模样。再者说,我有手有脚的,渡舟哥哥,我没有断手断脚,我很安全,这就足够了。”
不知是她话里的哪句话刺激到了裴渡舟,他眼眸森寒,控制着力道扭过她的下巴,狭长的瑞风眸直直地盯着她,不放过她面上的任何一个表情,似是想要在里面找到她疯了的证据。
“若不是那文云昨夜喝了酒,又对你轻敌,你以为,你的下场何止是断手断脚!”
是了,从和文云交手之初,江令薇就知道,此人武功定在自己之上,只可智取不可硬拼,靠一腔蛮力她也不是他的对手。
“但他喝酒了,最后我赢了。”心里如此想,江令薇也是如此说的,只不过话语一点不委婉,十分直来直去。“这就够了,不是吗?”
裴渡舟喉咙中溢出几声意味不明的冷嗤,竟是被气笑了,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江令薇。
漠然置之,不以为然。
一副跟自己全然无关,好像那些伤落在身上永远不会痛。
他最恨她这幅木头成精的样子!
“来人!”
“主子。”内室的门被打开一个小角,露出外面罗玄等人的身影。至于今日一直跟着江令薇的记陆,护主不力,仍在领罚中。
“公主病中不甚清醒,少不得胡言乱语,尔等从今日起,一律不得靠近,违者……”说到这,裴渡舟停了一下,不容置疑的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江令薇面上,含沙射影地道:“本相定把他头盖骨掀了,看看里面装着的究竟是些什么山野邪祟敢和我作对。”
第101章 争执无果,禁足威胁公主不忿
听到自己要被禁足的消息, 江令薇总算不再似个木头精怪一样淡定了,她忙不迭拽住转身要走的裴渡舟大手,紧紧握住不肯放开, 生怕他一走了之。
“渡舟哥哥!你不能关我,不要禁我的足。”她面色终于变得焦急。
裴渡舟任由她扯着自己的手,然而, 玄黑常服之下健硕的胸膛微微起伏, 那张人间难有的脸庞, 下颌线也仍旧绷得很紧, 足以让人看出他怒火尤未消。
说几句好听的,服个软吧殿下。这是内室之外罗玄等人一致的心声。
不就是去不了淮州吗,那等暴乱之地他们真的想不通到底有什么好去的?换了他们, 就是给百两金也不愿去那种饿殍遍野之所, 什么都没有自己的性命重要,殿下怎么就不明白呢……
罗玄几人急得就差替裴渡舟说出这些话了。
“和人斗殴打糊涂了吗,堂堂公主之尊,我怎敢禁你的足。”裴渡舟回首, 语气很轻,但其中的阴阳怪气任谁都能读懂。
“……可你说的那些话明明就是, 我……你不要关我好不好……”不擅长与人口舌相争的江令薇有些笨拙地反驳, 想要说些什么又不知该怎么说, 只能着急地恳求他。
“是吗。”没听到自己想要的回答, 裴渡舟本就晦暗的眸子变得更加浓沉, 他煞有其事地留下一句话, 手腕却猛地用力, 毫不留情地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对外扬声道:“待我走后, 这扇门千万记得关好了,敢让我的薇薇吹着一点风,我绝饶不了你们。”
“谨遵主子吩咐。”罗玄几人恭敬地应下。
江令薇完全比不过裴渡舟的手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甩开自己的手转身离开。
“我……”她喃喃着,存在于记忆深处的“我错了”三个字差点就要反射性地脱口而出。可是话到嘴边,又莫名止住了。
已经快走至门边的裴渡舟毫无情绪地扯了扯唇角,步伐再迈开时终于不再收着力度,大步往前。
从他遇到她的那一天开始,她一直都很听话,虽偶有争执,但总归是向着他的。可惜啊,只独独放她去了一趟漠北,却不想竟是野了她的心,现在变得如此冥顽不灵,我行我素!
我有什么错。江令薇杏眸里属于裴渡舟的身影愈走愈远,而她的胸腔里正重复回荡着这句话。
想归想,眼看棕色珠帘被大力掀开叮当晃个不停,她终究是做不到坐以待毙。焦躁之下她根本顾不上自己的伤势,整个人旋风一样往门前冲,连鞋也来不及穿。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别关我,不要关我……”她一头冲到珠帘旁边,突然的冲力让一排的棕色珠子晃晃荡荡的直往她身上打,用玉石制成的珠帘精致又小巧,当然,打在人身上,也是实实在在的叫人作痛。
小心些!裴渡舟眼疾手快地把人揽到怀里,语气里是责怪有之,心疼也有之。眼神触及到她光着的双脚后,唇角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沉着脸将人打横抱起往床边走。“说了多少次了,不准光着脚乱跑。”他没好气地瞪她一眼。
不爱穿鞋是她以前的习惯,从出生到遇见他的那个雨夜为止,穿鞋的日子,基本上一只手能数过来。
究其原因,不是她喜欢光着脚走路,实在是以前那些宫女太监酷爱折磨她的缘故,连双合脚的鞋履也不肯叫她拥有,属于她的公主份例一发放下来,转瞬就被他们直接瓜分,连做戏掩人耳目也不屑。
是裴渡舟,在她连话也说不清只会咿呀哭叫的时候,一点点耐着性子扭转了她所有的“陋习”。
这样一个人,无论谁来瞧了,都只会说上一句难得的痴情种。
听了这话,江令薇有些颓丧地耷拉下眸子,很明显,她也想起了过往的这段记忆。内心之中,好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在坚决得要冒火,另一个犹犹豫豫,想走,想跟随,却又迈不开步子。
有什么东西缠住了它,使它瞻前顾后,不得一刻安心。
“知道自己错了就好,有些事情,我可以不跟你计较,但你要明白一点,无论我做什么,始终是为了我们的将来。”裴渡舟将人轻放在柔软的榻上,声音里的语重心长第一次毫无掩饰。说完,他从罗玄手里接过厚实的棉袜,半蹲在地,细心地给她套上。
“京都向来雨季长,你的伤动了筋骨,在这雨天里过日子定也是难受的,等过几天我禀了陛下,我们去扬州待上月余,等你病好些了再回京……”
江令薇看着眼前那道几乎是半跪着的颀长身躯,到了嘴边的话又不知不觉地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