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皇子望向五色经幡不停飘摇的养心殿,眼里的不甘与野心是那样重。
……
皇城主城门之上,皇帝登楼,携数百朝臣,为五皇子、七公主等人送行。其中,江令薇也赫然在列。
短短一日,她也算是体会到了朝生暮死的感觉。昨日她命在旦夕之际,裴渡舟刚好赶回来,当机立断让李疏佯装府上做客的江湖游医,立下生死状得以进殿医治,从阎王手里抢回了她这一条命。
今日,她重伤未愈,本不必来。不过,她想来,只要不是病得下不了床,不能自理的程度,这京师的任何关乎前程的事情,她都想参与。
城楼之下,为首的五皇子、七公主、四皇子骑着骏马,身后是数千金吾卫与太医院的院判随行人等,随着雄浑的击鼓声响,纷纷下马朝上俯首行礼,齐声道:“此去淮州,臣等定不负陛下厚望,不负君恩!”
“天下社稷,尽在众爱卿手里。”皇帝环视着城门底下的张张面孔,苍老的面上写满了对他们这些人舍生忘死的感怀,沉声道:“孤在这里,静候诸君归。”
话音回荡在阴沉的天边,马蹄声起,金吾卫开拔在前,其余人整装进发。
临行前,昨日受了近乎半日雨打风吹的五皇子,若有所觉地回头。
就看到两双毫无二致的眸子,直直地看向他这边。
一双苍老,一双平静又藏着和他同样的野望。
五皇子微笑着勾唇,朝二人微微低头,算作行礼。
即使昨天还差点气得咬牙切齿,到了新的一天,就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如往常地当好皇子与兄长这个身份。
第106章 青烟袅袅,故意等待公主长跪
城门之上, 江令薇的出现,好似油锅里落入一滴水,在朝臣中激起千涛骇浪。
若说之前还有人好奇五皇子为何会受罚, 那么到了如今,一切疑惑都有了解释,
只观她面上所戴的面纱, 和手指间不经意露出来的细碎的伤痕, 以及陛下关怀的话语和神态。
此间种种, 已经足够说明所有了。虽然皇帝只说是不慎磕碰, 落下些伤疤,但很显然,没人会信这种说辞。
毕竟, 昨天朝会时人还好好的, 短短一日的光景,就变成这幅伤痕遍布的模样。
除了和莫名受罚的五皇子有关,还能有什么其他的由头呢。
疑惑有了出处的同时,不免也让许多人感慨不已。
皇家亲情, 果然当不得真。
迎着众人或明或暗的打量,江令薇慢吞吞地跟在皇帝身后, 对前方不时传来的关心点头应下, 面上满满的都是孺慕之情。
福来在旁小心地搀扶着她, 提起昨日五皇子的事情时声音不算小, 足以传入许多人的耳中。
江令薇没有说话, 她知晓, 福来这话与其说是说给她听, 倒不如称之为是给众多朝臣们答疑解惑。
关于她为何受伤, 她的五哥为何在养心殿外长跪不起。
今日来此, 不光是她自己想来。自她知道皇帝对昨日之事秘而不发,却依旧让五皇子在大庭广众之下跪足了两个时辰,期间无数人来来往往。
她心底里对皇帝的用意已经猜的七七八八了。
同样“爱重”的皇子,京城中同样的炙手可热,彼此之间感情却那般好。
眼看着其中一个立下“时疫不止,削爵废位”的重誓,日后不出意外,前程自是不可限量。
而她,朝会中虽然不曾请命,但一身还算不错的武功,京城中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其余出宫开府的皇子,除了暂失圣心的七公主,就是沉迷于酒色的四皇子。怎么看都是比不过他们两个。
若她是执掌天下的君主,自然也不会放心。
总归,王座之上的人还没死,底下子女权势太过,晚上怕是都无法安睡。
索性,她和五皇子关系已然破裂,她的父皇既然想让他们在所有人面前对立,她何不成全。作为幼时失恃的她,面对唯一的亲生父亲,怎么会忤逆。
反正,这皇宫里的所有兄弟姊妹,于她而言,都是挡她路的存在。演不演兄妹情深都改变不了最后刀剑相向的结局。
江令薇缓步拾级而下,视线不经意掠过侧方的时候,和一身朱紫朝服的裴渡舟有过瞬间的眼神对视。
为五皇子等人送行是朝中大事,作为丞相的他,理所应当不会缺席。不过和从前伴在皇帝身侧,俨然一副左膀右臂的地位不同,如今的他,虽然还是位居百官之首,但很多事情,都已经悄然改变。
譬如,现在站在皇帝身侧的,是她。
多数朝臣依着尊卑秩序,依次从城楼阶梯而下,对于视野前方的朱紫官袍,面上不显,但心里是怎么想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江令薇率先收回眼神,乳白的面上微微皱起,脚步轻移,往皇帝的方向走的近了一点,像是嫌弃,也像是害怕。
看到这一幕,大臣们不由窃窃私语。
有人认为江令薇是受伤未愈,一场伤势改了性子,都敢对当朝丞相摆架子了,真是胆大。陛下不过就是感念丞相日夜辛劳,这才收回批阅奏折的特权,对丞相依旧爱重有加,也未曾贬谪,朝中那些人却非说这是君臣离心的前兆,真是过于可笑。
也有人觉得江令薇到底年岁小,不稳重。但再怎么说好歹也是上过战场的人,怎么对着一个即将倒台的弃臣还像老鼠见了猫似的,唯唯诺诺,这般上不得台面。
区区一个裴渡舟有什么好怕的,等着吧,不久的将来,陛下一旦抓住他的罪证,就是他的死期!
怀着这样的想法,在前方那抹朱紫身影似笑非笑朝自己看过来时,却瞬间骇得后背发寒,忙不迭点头哈腰地挤出讨好的笑容,仿若刚才在心里大肆贬低裴渡舟的人不是他一样。
……
养心殿。
头顶是层层叠叠的经幡,隔着只开了个小缝隙的雕花木门,江令薇规矩地跪在殿外的蒲团上,恭敬地垂着头,对周遭事物不闻不问,哪怕那些五色经幡不时拂过她的耳畔与颈侧,也无动于衷。
而距离她十步之遥的正殿中央,一群身着法衣的道士,正围着一处由巨大供桌布置成的法坛,绕其行走。
四周挂满了飘荡的彩带与幡旗,在他们走动下微微摇晃,一边口中念念有词,双手中所持的木鱼也极为有节奏地敲击。
道士来往念经,为帝王祈福禳灾,正是如此。
他们的念经也并非像正常说话那般轻易,准确点说,盘旋在殿内的,是声声近乎古朴,又带着些苍凉的韵唱。
青烟袅袅起,清雅唱腔连。
悲悯的念经之声回荡在门窗紧闭的正殿之内,一开始还好,听久了,江令薇只觉得脑袋里也变得嗡嗡作响。
闭目是经声,睁眼是经幡,就连鼻子里也是浓烈得要把人熏晕过去的檀香。
恍惚之际,她都要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来的不是玉宇琼楼的皇宫,而是误入了哪座正在做法的道场。
无声长出一口气之后,不管心里如何想,江令薇面上仍旧是满到快要溢出来的敬畏,既有对父亲的敬重,也有对君主的深深尊崇。
上午送行之事一了,皇帝就命她进宫,刚好她也有话想禀,快步随着人入了宫。
只是没想到,进宫足足两个时辰了,她连皇帝的面都没有见上。福来解释说,这会碰巧是陛下诵经的时间,是以只能劳她多等一会儿。
还说殿中的几位道长道法高深,听其诵经有驱邪祈福的奇效,陛下牵挂她,要她也待在道长旁边多听一会儿。
基于这样的理由,江令薇就在这正殿之内,多等,多听了两个时辰。
第107章 淮州心病,丞相冷眼终是叮嘱
这是明晃晃的下马威, 就是三岁孩童来了都能察觉出对自己的针对。十八岁的江令薇自然也能看穿。
是要让她和她的五哥一样,受到相同的惩处。他长跪两个时辰,她也逃不过。
至于原因, 要是她没猜错,大抵是觉得她从进五皇子府的那一刻起,就不是单纯的想给人送金银, 而是城府深沉, 卯足劲了劲不惜受伤也要算计人家。
五皇子要惩戒, 如她这种行径, 固然也要敲打,否则,日后什么过火的事情都敢做, 天下岂不乱了套。
心里如此想着, 江令薇倒是较为淡定,反正莫须有的罪名,她是不会认的。
法坛里的檀香点了一炷又一炷,黄铜鎏金香炉里的香灰添了一层又一层, 逐渐变厚,直到快要溢出, 仍旧没有仆从来清理。
法事未完, 清理香灰动静较大, 且向来被视为不吉的做法, 乃是‘泄灵气’, 为人忌讳, 因此仆从们也不敢擅自打扰。
直至第九炷檀香燃起, 江令薇眼前昏沉的光线终于一点点变得明亮, 她心知, 皇帝这是要见自己了,轻捶了捶因跪久有些发麻的双腿,她顺势故作茫然地抬起头。
皇帝负手立在海棠纹榄窗边,远眺窗外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