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子单单支开了半扇,澄澈的光亮正是从那处折射进来,驱散了铺天盖地的暗沉,照得殿里亮堂又明朗。
落到那张被岁月侵蚀的脸上,发间,朦胧地覆上一层金光,更显出几分符合年龄的和蔼慈悲来。
不像是生杀予夺在手的帝王,反倒和子女满堂,安享晚年的老人家有几分相似。
“儿臣拜见父皇。”
江令薇俯首参见,额头贴着冰凉的地板结结实实地磕头,没有仗着未愈的伤势便在行礼上偷工减料,一如当初。
“伤口可还疼?”皇帝淡声询问,却并未回头。
听到此话,江令薇自动回忆起晨间穿衣时那些结痂的伤口,以及关于裴渡舟的的谆谆叮嘱。
时间回到郡王府。
“李疏医术真是神奇,昨日还见红呢,今天就发痒结痂了!不愧是从崇云山出来的人。”她抚摸着自己手臂上的痂壳,由衷感叹着。
腰间忽然吃痛,她哎呦一声,正欲出声询问怎么了这是,恰对上他那双寒气四溢的瑞风眸,似威胁似警告地瞪着她。
霎时间,江令薇没声了。呐呐地别过头,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裴渡舟意味不明地冷笑几下,伸手拿起药膏继续为她上药,力道轻柔,然而嘴里吐出的话就没有那么客气了。“城门风大,叫你别去,偏你是个十头牛都拉不回的倔驴,硬是要去。”
这是在说她待会要随朝堂众人为五皇子等人送行的事。
江令薇知道他能允准已是不易,根本不敢再多解释,不管他说什么,她通通顺从地听着。睁着那双圆润的,杏子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不反驳也不插话,看起来乖巧极了。
不管心里面怎么想,在这幅全身心依赖的姿态之下,很少有人还能维持怨气去责怪她。
于是,江令薇只听身前男人抿唇咳嗽一声,再开口时,语调已然变得温和不少。“眼下朝中开府的皇子都将离京,你一个人去为他们送行,自己要格外注意,别旁人一句微不足道的关心,一盘点心就让你打消戒备,呆瓜似的就相信人家。”
江令薇无不应好。但让她疑惑的是,在他心里,自己有笨到这个份上吗?关心就不说了,一盘小小的点心还能把她骗走不成,他未免也能太胡扯了。江令薇心里的腹诽无人听发现,她自己也浑然忘记了,从前面对七公主送来的糕点是怎样的垂涎欲滴。
裴渡舟还在继续说着:“送行过后,皇帝必会传你进宫,淮州,”他顿了下,面容是惯有的无波无澜,手上擦药的力度却不知怎的重了几分,江令薇只觉莫名,又怎么了?
‘淮州’二字简直像裴渡舟的禁词,不管是自己说也好,别人提也罢,一旦听到,很难有好脸色。
“那老东西传你进宫为的是什么,你要明白。”他说得毫不客气,眉眼之间不知是对谁的冷意在流转,“你是装出来的孝顺,他也不是什么舔舐情深的好父亲。昨天五皇子府发生的事情,你的所作所为,到底是意外还是别有所图,我这会可以不和你计较,但皇帝会怎么想?”
江令薇眨了眨眼,正欲开口,却被裴渡舟接过话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你自是无所畏惧,天塌下来也敢站在最高处。”
她无可反驳,只得讪讪低头。
“我不管你那天究竟是怎么想的,皇帝面前,全部都要否认,他罚了五皇子长跪,你势必也免不了,到时候……”他细细地叮咛着,任何一个可能会发生的结果都一一告诉给她,唯恐她带着伤还被刁难。
活脱脱一副皇宫里坐着的那位才是冷心嗜血的佞臣,而他才是身心为她着想,全心全意的“好父亲”。
是亲人,是爱人。
不过,江令薇心里谁前谁后就不得而知了。或者准确一点说,她哪里有爱人的概念呢。
回忆一点点模糊在现实的光晕里,江令薇小幅度地甩了甩脑袋,在满室经文声中,先是感动地谢过皇帝关怀,再扬声说道:“幸而府上有位暂住的江湖游医,儿臣身体已无大碍,都是些见血的外伤,不妨事。”
“那便好。”皇帝似是疲惫地闭了闭眼,声音听不出来情绪。
一旁的福来立刻上前悄然关上榄窗,合上遮光的锦帘,室内重归幽暗,伸手也只依稀窥见些光影。
福来小心扶着皇帝去了内室,江令薇尚未被叫起,按着规矩,她不得起身,见此面上心里都有些茫然,“父皇?”她轻唤了句。
皇帝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福来会意,示意江令薇稍安勿躁。“陛下诵经疲累,公主稍待。”
江令薇了然,一边应着,一边又温声关切了几句。
过了片刻,福来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暗中瞥了眼她腿下面的蒲团,才叹了口气道:“陛下现在尚好,公主不必担忧。不过之前公主受伤,陛下日夜忧虑,放心不下您。连您所用的蒲团也是陛下往日自己所用,柔软至极。刚才又为您诵经祈福,才一时疲乏。这些可是旁人万万没有的待遇,老奴全都看眼里,陛下一颗心啊都挂在公主您身上了……”
“父皇竟这般……”江令薇不敢置信地以手掩唇,杏眸里当即就蓄满了大颗大颗的眼泪,到了最后,许是太过自责,竟是朝旁捂着脸无声抽泣了起来。
福来见状也是连忙想扶起江令薇,宽慰着道:“公主也有伤在身,勿要太过悲恸,保重玉体才是。”
江令薇哭着摇着头,一双眼睛都红了大半,晶莹的水雾闪烁在其中,不停化为透明的眼泪,颗颗滑落,看起来好不悲切可怜,叫人心生感怀。
就在两人一方哭,一方劝之时,内室中传来一句伴着咳嗽的斥责,“福来!咳……咳谁准你说这些的!”
“陛下息怒!”福来闻言唰的一声就跪下了,面色惶恐。而一旁的江令薇眉心一跳,眼疾手快地稳住因为福来瞬间松手而差点往地面倒的身体,她一边快速擦着眼泪,一边带着哭腔道:“父皇,儿臣不孝,还让您为儿臣担忧……”
许久,室内传来一声低叹,无奈至极。“带小五进来吧。”
不一会儿,正殿里只余仍绕坛诵经的道士,而那扇雕花木门前的一小方天地,昨日一整天,也几乎是让来求情的宫中皇子跪了个遍,和今日的江令薇一样,眼泪流个不停。
这幅场景若是让萧朝其余州府里生意好的戏院见了,只怕都会在私下里笑着揶揄,什么天潢贵胄,还不如他们这些乐户贱民来的敞亮!
依他们看啊,这堂堂江家,一个两个全是唱戏的好苗子!
第108章 父亲好意,桑州路上夫婿相伴
一踏进侧殿里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左边隔间里供奉的道家南极长生大帝,和江令薇第一次来一样,面貌慈悲地端坐在神龛之上, 笑脸盈盈地注视着进入这里的每一个人。
长生大帝掌人间寿夭富贵,据说虔诚供奉能延年消灾,是民间的‘寿星’, 极受欢迎。寻常百姓的家里, 几乎随处可见他的神像。
不过, 养心殿里的神像却远不是平头百姓家里简陋的瓷像可以相比较的。
神龛之上的神像通体贴金、质地名贵、衣饰华丽……
供桌前的仙鹤云纹香炉永远点着三炷香, 燃完了再点,循环往复,日夜不灭, 香火气息经久不散。
而这一切, 都是有权有势者才可拥有的。
思及外头那群诵经的道士,不顾大臣反对拆宫修建的古朴道观,以及装在瓷瓶里日日呈上来的‘仙丹妙药’,江令薇忽然对皇帝那颗痴迷长生的心看得更明白了几分, 也让自己的神态变得更为恭敬和谦卑。
如今的天下之主,她的父皇, 所怀的欲望并不比她要少。
越是权力在握, 越容不得旁人觊觎夺去半分。
照例行礼问安后, 靠在软榻上闭眼小憩的皇帝又连咳带叹地关切了她几句, 其中, 竟是又问起李疏的来历和师门, 意图不可谓不明显。对此, 江令薇照着来时裴渡舟的叮嘱一一应对了回去。
滴水不漏谈不上, 只能说是字字诚恳。
当日, 李疏从她殿里出来后,深知有人会打他的主意,眼珠骨碌一转,一边爽快地应下福来请他进宫的话头,一边暗自对吴管事留下一句‘我进宫玩玩’。
如今,人已在太医院,她的父皇惜才,直接让其破例跟在贾院使身边学习,于是本该告老还乡的贾院使再次推迟了归家的期限,把李疏这个医术更超自己一手的年轻人带在身边,日夜教导。
江令薇对李疏的脾性也有几分了解,知道他不把太医院闹得天翻地覆大抵是不会罢休的。
刚才一路进宫的时候,她就听到了一些关于李疏的窃窃私语,话里话外,就差没用上蹿下跳的泼猴来骂他了。
听到江令薇那一番说了和没说毫无区别的回答,皇帝没有接话,只是落到她身上的眸光沉了几分。
江令薇佯装不知皇帝的不悦,转而神色郑重地提起了另一件事。她一面开口,一面下拜,姿态摆得十分虔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