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的语气。
江令薇一噎,被戳中想法后的心虚浮了上来。她难得结巴起来,“小伤而……而已,再说,就是平常练功习武,也不能保证就一定不会受伤。而且,大家不是都说伴君如伴虎嘛,也实属正常。我就是疼了一下,过后就没什么感觉了……”
她越说越认为自己占了理,语气也从支吾难安变得理直气壮。
不过在他凛冽的目光下,她声音却下意识地渐渐变小,条件反射般地避开他的视线,不敢再提起刚才的话头。
“然后呢?”裴渡舟又问。
江令薇有些犹豫,心里不知怎的竟缓缓升腾起对他的畏怯来。
很奇怪,敢和他据理力争,为淮州吵得天翻地覆的人是她,眼下,在他三言两语逼问下又生了畏惧之心的也是她。
就好像从前的激烈争吵只是黄粱一梦,是例外。在其他事情上面,她还是一如往常,偶尔会对他的言行感到发怵。
“然、然后就是……”
她鼓着劲,终于还是把皇帝对沈如珩和她的安排也说出了口。反正就算她不说,他也有的是法子知道。
……
“你说什么!”
预料之中的怒火。
不过饶是有了心理准备,江令薇却还是在话落的瞬间抖了一抖。“不是我提、提的,我总不能抗旨。”
“不能抗旨?”裴渡舟缓缓重复着从她口中而出的四个字。
不提心下是如何的起伏波动,表面上却只得见对皇帝所作所为而生的浓沉戾气。似笑非笑道:“是了,你怎么能抗旨呢。不过啊,日后你可不要学那没脸没皮的老东西处事,一瓶瓶的仙丹妙药吃下去,堂堂九五之尊不当,竟是学起街头巷尾那些牙人的做派,插手旁人的姻缘!”
江令薇没听懂裴渡舟前半句话的言外之意,只知道他把皇帝比作贱籍出身,专为买卖仆役、小妾面首的牙人。
这是赤裸裸的讽刺,谁都听得出来。
皇帝怎能和贱民相比较,要是让外头那些人知道了,只怕会骇得惊掉下巴。
江令薇对自己这个血缘上的父亲没什么感情,裴渡舟气怒之下,她也不敢开口,哪怕只是叫他冷静一下也犹豫得很,只得乖乖地点头附和,“是、是这样……”
裴渡舟却不出声了,定定看了她半晌,那眼神,直看得江令薇起了满身鸡皮疙瘩,干嘛这样盯着她,活脱脱像她背叛了他一样……
片刻后,裴渡舟拿过仆人端来的膏药细细地为她上药,周围洒扫的仆役见了,感叹自家殿下怎么天天受伤的同时,也不免为裴渡舟一番痴心感慨不已。
他一边涂药,一边对江令薇冷声叮咛。即使她没有说话,也能一眼看出养心殿中发生的事她哪里不懂,哪里不明白。
“他就是知道你不会在桑州待多久,势必会去淮州,这么说,不过是卖你个好,做表面功夫。”
江令薇点点头。
“别人一路风霜雨雪,紧赶慢赶去的淮州,偏你不同,夫婿作陪,禁军开路,日夜受贴心照顾。还给你留了一句可以随意回来的空头话,你说,五皇子那些人会不会对你起不平之心?会不会暗地里算计你?”
“应该是会的。”
“不是应该,是肯定。你和那五皇子的关系已经不可复原,不论他日后怎么对你,依旧关心也好,要和你兄妹情深也罢,心里一定是想除掉你的。”
“那我不可以在人前顺势原谅五哥吗?他就笃定我一定会和五哥势不两立。”江令薇合理地提出质疑。
她对于五皇子日后八成会对自己下黑手的行为没有什么想法,她关注的重点有些离奇,皇帝的种种算计就如此天衣无缝,一定会成真吗。
“呵……”裴渡舟冷笑,问道:“你在五皇子府的那一番话,谁听了不会认为你心意已决。试问,一个满心满眼亲情血缘的人,遭到危在旦夕,几欲没命的背叛,怎么还会原谅呢。你记不记得我一开始和你说,不论谁向你示好,都顺其自然,当一个从未感受过别人半分好的皇女即可。既是顺其自然,那么和人交好是,和人关系破裂亦是。
“那老东西是怎么得到的皇位,不用我再多说,你应该也清楚。作为他子嗣的你们,不要妄想稳稳当当,连半滴血也不见就稳坐储君之位。你们越是勾心斗角,越是斗得你死我活,他越满意。
“他会高高在上地为这个王朝选取出储君。”
这句话过后,江令薇仿佛看到了皇帝端坐高位,眨眼之间就轻飘飘取人性命的画面。
她心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好更加认真地听着。
关于今日皇帝那些为她着想的好听话,她虽没有蠢到认为皇帝真对自己起了父女亲情,但也不明白皇帝为何要她随沈如珩去桑州。
现下一听,所有恰如乌云蔽日的地方都瞬间清明,有了答案。
裴渡舟语气清冷,他瞥了眼若有所思的江令薇,继续道:“不过你和旁人不同,如你所说,你有你的优势。”
我的优势……江令薇默念着,这和前头她回答他的那句话不同,前头的是她的随意之语,而现在不同,事到如今,她的优势是什么呢……
任由江令薇独自思忖着,裴渡舟慢慢地摸了摸她的额发,带着股不可忽视的怜爱和深埋心底的怨气。
……
书房。
支开半扇的绮窗之下,裴渡舟长身玉立,日光和煦,透过窗户的缝隙一视同仁地爬进屋中,却独独照不亮他脸上如诗如画的俊逸轮廓来,大半张面容隐在没有光线的地方,让人分不清也辨不明他的情绪。
“主子,罗玄刚才来禀,殿下喝了安神汤已经睡下了。”
屋门打开,一个身着黑衣的男人走了进来,其中,最引人瞩目的,便是来人那双秋水似的黑眸,在温暖又不刺目的光线下,被阳光渲染得颇有几分神圣的光彩。
清澈似秋水,潋滟映玉骨。
来者正是此前抱恙许久的少隐。如今的他,脸上没了那张枷锁似的银质面具,整张脸都完完全全地漏了出来,一张宛若能工巧匠细心雕琢的美人面。
然而,美人躬身行礼的前方,一人缓缓转身,是更美的一张人间难有的脸庞。
“今日叫你来。一是听闻你病情已然痊愈,既如此,也该启程去北州了。”裴渡舟淡声开口。
“谨遵主子吩咐。”少隐恭敬地应下,一举一动都只有对裴渡舟的敬崇与恭顺,仿佛经过这么久,已经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全然抛却。
“二则,是要你去办一件事。”裴渡舟视线掠过少隐,似乎对少隐那张美得过分的面容出现在府里并不介意。他望着窗外开得密匝匝的瑞香花,沉声道:“论水性和擅凫水,满京城里,除了你,无出其右。”
“主子过誉,如今还能为主子办事,是属下前世修来的福分。”少隐俯身下拜,答得毫不犹豫。
……
等人离开后,裴渡舟伸手从窗外折了一枝开得极好的花,粉白相间,好看极了。自从发现江令薇喜欢这些开得花团锦簇,如瑞香、木香,蔷薇之类的花卉后,他就命人在她最常待的地方移植栽种了许多,只为她欢心。
最初,她也会在见了之后双眼亮晶晶的抱着他不撒手,虽然不怎么会笑,但那双眼睛里散发的光彩,叫人看了就移不开眼。
只是到了现在,为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富贵荣华,屡次和他吵架,很多事都背着他瞒着他,他要是不问,她就能不说。
偏偏还遇上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东西在其中搅风搅雨,不过是个使表面功夫,坐山观虎斗的老货,'好父亲’的面具戴久了,还真把自己当个人了!
……
窗外的花开得如火如荼,粉白相见的花朵一簇又一簇争相斗艳,却不如那道正往卧房方向而去的颀长身影半分。
第110章 怪石初现,一路追查人比花娇
一直以来, 京都的雨季都很长。这不,还没好好感受多久的艳阳,天边云层就开始翻滚, 毫不讲理地遮蔽住了那一轮暖阳,黑沉沉的乌云取而代之。
一连几天皆是如此,渲染得白昼也似黑夜, 分不清彼此。
长安街的一户小巷子里, 裹着厚重粗布棉袄的董大伯佝偻着腰从木架上收了晒了好几天的衣服, 抓在手里一捏, 果不其然还是那副半干不干的样子,没有好日头,再晒下去也总是潮潮的, 徒劳无功。
“欸, ”董大伯一边继续收衣服,一边叹气。
“今年到底是怎么了,又是大雨不停,又是发了那要死人的时气, 也不知是哪做的不对了,叫这上天如此对我们, 真是找谁说理去!”邻里的朱大娘也骂骂咧咧地从屋里出来收衣服。再不收, 一会儿落了雨就来不及了。
比起往年, 今年的雨水确实多了不少。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们!”
“官爷!各位官爷行行好, 我兄弟两上有老下小, 求您们绕我们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