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耳边的气息灼热,接着道:“我猜啊,是觉得自己出身崇云山,又是初泓大师的关门弟子,闯出些不大不小的名堂,便自以为是,开始忘本,完全忘记了如今拥有的一切是谁给他的。
“你说,这人可不可恨。”
“如果是真的,那他当然可恨。但我觉得你说的是我。”江令薇不喜欢拐弯抹角。她转过身,直面着身前的森森寒气,“渡舟哥哥,你哪里不爽?或者说,我哪里让你不爽了。”
“你哪里都让我不爽!”裴渡舟没否认。黑暗中,他的双眼直直地盯着她,“是谁和我说,我是某些人心中最重要的存在?”
“我说的。”她承认。
“你倒是坦诚。”他夸赞,话里的讽刺却没消减半点,“那我这个最重要的人,有没有权利让你从此以后和他沈如珩保持距离?”
“刚才只是意外。”她解释。
“喔,真是个好意外啊,全天下的意外都让你一个人碰上了。”
“那、我……”她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更好地解释,只能换种说法,“是巧合,是我没有想到的巧合。”
“江令薇,你不要和我油嘴滑舌。”他冷声警告她,掐着她的双颊说:“是不是又要和我说什么希望我做自己,你也能够做自己?借口!你所谓的做自己,就是一次次挑战我的底线,我为你容忍太多次,你有为我退让过几次?
“我凭什么为你改变,容忍你,你有想过原因吗?你可真是宽容善良人人称赞!让每一个人做自己,为什么,因为你不在意,你不在意每一个人,你甚至不在意我!你什么都能容忍,除了那座龙椅以外,你什么都不在意!”
“……”她无可反驳,只得沉默。
“但我不准你不在意!你给我听好了,我不在乎什么名利地位,什么皇恩权势,丞相不当了,什么地位全然没有了,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你,我要你把我放在第一位,绝对的第一位!”
面对贴上来的急吻,和那浓烈到近乎和墨一样纯粹的情感,江令薇愣在原地。
自知事以来,她一直知道他是为自己好,为自己着想的。彼此之间是夫妻也好是师生也好,是情人也好,她都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以后或许也会有分开的那一天,无关忘却恩情,只是觉得没人能一直待在一起,总会有走到分叉口的那一天。
但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他死也不会让她有这种机会。甚至于……死后也会变成鬼,永远缠着她。
没有太多的情绪回应,事实上,是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去回应了。她没有碰到过这样的例子,以至于只能依赖于过往所受到的各种教导和道理,但很可惜,其中也没有既定的答案。
迷迷糊糊间,她被他压倒在榻上,全身上下都因为他的动作而一紧。他柔软的长发频频蹭过她的脖颈,传入耳畔的是清晰缠绵的水声,和他不甚清晰的低语。
“从第一次见你,我就想这么对你。江令薇,你就是属于我的……”
第126章 初入桑州,日暮斜阳沈府善行
翌日。
风雨渐小, 车马经过一夜的休整也到了出发的时候。
沈如珩经过昨天的那一遭,再见到江令薇时整张脸都写上了歉意和一些不可名状的羞赧,也再不提要脱离队伍独自赶路了。之后还特意为摔进泥里的少隐送上礼赔罪, 不过此为后话,暂且不提。
自从昨晚裴渡舟那番浓重到像要生吃了她,再不分离的话过后, 江令薇现在在他面前竟变得有些瞻前顾后起来, 马车驶动后, 她默默地缩在角落里, 把脸埋在靠近角落那一侧的车壁上,背对着他。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的感情,大部分时间只好闭起嘴沉默以对。
她真的不懂。
“在跟我置气?”她不说话, 他尽数看在眼里, 手指搭在她腕间,为她细心地整理着袖口,“哪里不开心了,和我说说?”
这一刻的他, 再没有了昨夜的戾气,好哥哥似的有耐心地引导着她。
江令薇先是沉默, 想了想还是摇摇头。这一早上到车马启程为止, 她都是用点头和摇头来回答的。
“这里离桑州也不远了, 淮州去归去, 但要讲究方法。”裴渡舟没有把话题定死在江令薇自己身上, 而是转了话头, 不咸不淡地说:“陛下极为重视这次时疫, 五皇子他们一个个都跑去淮州, 都想着一举成名做救世主。你现在要做的, 就是成全他们,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哥哥是这么想的,你觉得呢?”
他理好她袖口处的杂乱,五指却没有离开,隔着衣衫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她的手臂,看似有商有量地询问着她。
不得不说,裴渡舟是极会揣摩人心的。他此话一出,江令薇终于是舍掉了沉默,朝着车壁闷声闷气地回道:“时疫那么严重,想成为螳螂捕蝉的那只黄雀,不是容易的事情。”
裴渡舟只是一笑,手掌下移,反手想要握住她的五指,却被她躲开。他嘴角弧度平直了几分,辨不出是否已然生气。
想牵手被躲开,裴渡舟没有说什么,只定定看了江令薇一眼。他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平息着心中陡然攀升的控制欲,“淮州的事,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刚刚的举止仿佛已经翻篇,他平静地问着她:“萧朝国祚千年,出过时疫的次数屈指可数。这一次,你觉得是天灾,还是人祸?”
“我不知道。”江令薇摇头。
正当她以为他还要继续问什么的时候,她的双颊被人捏着,迫使着她把脸转向了他。一张放大的俊脸蛮不讲理地抢占了她的视野,接着,他朝她扬了扬唇角,一个很漂亮的笑容,使得她心神都被拖拽了几分。
就在这时,她的额头猛地吃了一记脑崩儿。不疼,他没用力,要是像昨晚那般对她,她脑门都要嗡嗡直叫。
“不用心,好好想。”他训她。
“后,后者吧。”她无法,只能选了其中一个答案。
“为什么?”他又问。
这次,她停了一停,思忖了一会儿答道:“直觉。”
“哦,那直觉告诉你是谁做的?”
江令薇没有犹豫,说:“疯子。”
裴渡舟轻轻抚摸她光洁的额头,又重复了一遍为何。
她这次没有躲避,回答道:“这么多皇子皇女都在,又有时疫做掩护,太好杀了。”
裴渡舟又笑了,低沉的笑声在胸膛中转了几圈终究溢出,“看来,薇薇还能理解疯子的想法,难不成,你也是疯子?”
半是玩笑的话落下,江令薇没有第一时间反驳,她回想了一会儿,在他半撑着脸安静盯着她看的时候,她说:“我是你教的。”
言下之意,上行下效,有其师必有其徒。她是疯子,他只会比她更疯。
裴渡舟搂住江令薇,把人带进怀中,带着满意的神情叹道:“那我们还真是天生一对。”
——
多日舟车劳顿,日夜兼程,在一天中的黄昏时分,桑州松山府终于是到了。
穿过前方那座巍峨的城池,就进到桑州州治松山城内了。
一路行来,头包青布的百姓不在少数,聚集在城门外数里的地方,有几间用竹木和茅草搭建的病坊,和京城外的善堂一样是专为救治染了时气的病患开设的。
因着连日下雨的缘故,尽管病坊选在地势高的地方搭建,但也抵挡不了多日大雨的冲刷,依江令薇的目力,能够窥见远处芦苇编成的一层厚屋檐已经塌陷了大半,滴滴答答地往屋子里滴着雨水。
不过所幸屋子周边还围着一群肩扛木板和油布的小厮,搭着木梯子合力把油布和木板往屋檐上送,修补漏雨的屋顶。
从小半和几名侍卫邀功似的交谈中得知,原来那群小厮是沈府的下人,沈老太爷不忍百姓受风吹雨打,不仅开府放粮,还捐了不少金钱,是城中有名的大善人。
也是亏得城中德高望重的沈老太爷往日的善名和沈家书香世家的名头,松山城里的情况比起其他城镇要好不少,城池两头没有他们路过其他城镇时那样杂乱,倒还是井然有序的模样。
有沈家屹立在这座城一日,城里的百姓就知道即使官府不作为,沈家也一定不会见死不救的。
当然,桑州和松山府的两位刺史,知府都不是那种放任百姓不管的人。
到了城门口,守卫的官兵要例行检查他们的路引,以此验明身份。
其实从沈如珩一露面开始,官兵们就什么路引都不需要了。沈老太爷的嫡长孙这一层身份就是最好的路引。
但眼看着马车两边随行的禁军,和他们腰间的佩刀,官兵秉着职责,还是多问了一嘴。
在知道江令薇的身份以及和沈如珩的关系后,官兵不由得大惊,纷纷低下头再也不敢多瞧一眼。
等江令薇他们一行人进了城,关于他们的议论就此炸开了锅。不论是小跑着去衙门禀告刺史的差役,还是留在原地面面相觑,皆是一脸不可思议的官兵们,都只觉得自己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