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州这乡野地方,还飞来只京城的金凤凰?!谁敢信哩!”
“还不算哩,你没听沈少爷身边的小厮说嘛,那位公主和沈少爷是御赐的姻缘,今年就要完婚了!”
“去年城里是有这种离谱的传言,但沈家不发话,哪里有人信喔,没想到是真的哩!”
——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进了城,在江令薇眼里还算整洁有序的街道,在小半和旁人惊讶叹息的话语里,松山城委实是大变样了。现今的样子和疫病之前的光景相比,那就是彻彻底底的截然不同,凄凉萧条得紧。
至少不会像现在这般,马车至少走了十里开外了,除了巡城的差役,街上一个大活人都没有,死气沉沉恍若一座荒城。
又过了一会儿,马车在一座气派庄严的大宅子前停下。和寻常宅邸一样,门前蹲踞着一对石狮子,镌刻着沈府的牌匾铁画银钩地悬挂在大门正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道路两端的所有人。宅子旁边栽种了不少苍翠的松柏,今天是难得的晴日,夕阳从西边温柔地映照下来,穿过常青的枝叶,在青砖墙上斑驳出一面浮动的光影。
在如今这个本应万物复苏的季节,只有沈府这一角还残存着该有的生机,令人不禁会想当家的沈老太爷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物,能在关键时刻为毅然决定站出来,试图留住沈府的生机,留住松山府的生机。
一群面貌各异的男男女女协着府中仆役在大门前翘首以盼。一见到江令薇等人的马车停下,就立刻上前拜见。
对沈府里的情况沈如珩已经在路上跟江令薇说了个大概。
为首精神矍铄的老人,正是沈如珩的祖父,沈家如今的话事人。站在两侧的赫然是除开长房之外的剩余三房人氏。沈如珩所在的长房只余下他一个人,父母皆早逝,沈老太爷一个人把他拉扯长大,取名如珩,寄予厚望,盼他发扬家风祖训,振兴家族。
事实上,后面的一段话并非出自沈如珩口中,而是来自江令薇适当的猜想,耄耋之年的老者还扺掌着家族,十有八九是底下的子孙不争气。
不过,这个认知在和沈老太爷说了几句话后,便被江令薇自顾自摈弃。
一个话里话外全然是百姓和家国的老人,不是一个会把家族兴旺作为毕生夙愿来对待的弄权者。
江令薇和沈如珩来桑州,明面上的理由是陪沈如珩回家探亲,看望祖父。在沈府众人面前,江令薇也是这么说的。
除了随行的众多护卫,江令薇还带了好几辆马车的药材,还有在京中高价寻觅的大夫。尽管之前为了救济路上的难民用掉了一些珍稀的药材,但那足足四辆马车的药草,如今还剩有许多,足够再救不少人。
“老太爷安好。今天初入城,我们一行人还要多麻烦您。”江令薇朝沈老太爷点头致意,又看了眼搀扶着沈老太爷难掩欣喜与思念的沈如珩,又道:“我这一路跟着沈司业见了许多受难的百姓,进了城又瞧着松山府城门外也安置了不少染病的百姓,沈司业为人仁慈宽和,在他和那些难民的耳濡目染之下,我亦有些心怀不忍,决心想要救一救他们。
“但又恐把病气过给你们,两相为难。今日便算我送沈司业回家,明天一早我就带着人出去住,不好太过叨扰影响你们。”
江令薇义正言辞地说着,不过她其实并不像表面那样光明正大,也有着自己的小心思。
裴渡舟最近脾气很怪,又不喜沈如珩,她远离沈府也是不想和他再起一些没必要的争执。
沈老太爷听她这么说,当即笑呵呵地摆手,表明他们自己府里的人也常出去救治百姓,哪有什么过不过病气一说。再者,公主是君,怎么能违背君臣本分,让他们一行人出去住呢。
江令薇正要推拒,就感受到来自裴渡舟的暗示,他叫她应下。
男人的心思都这么难猜吗?这是她此刻唯一的念头。
应下之后,不大一会儿,沈老太爷就以外头天冷为由,把江令薇一行人请进了府。
期间,对沈老太爷身体已经放下心的沈如珩从进府后就一直伴在她身侧,一见到她对哪里有好奇或是困惑,就自动充当起解惑的角色,把府里的格局布置,风水家什大大小小毫无遗漏地讲给她听。却也并非老学究那般一字一句墨守成规,而是尽量从中挑拣出有趣的地方,死板无趣的事情在他嘴里,宛若枯木逢春,立刻变得引人入胜起来。
江令薇很少能听人把一件事说得这么诙谐风趣,不知不觉间听入了神,连裴渡舟的警告都没留意到,以至于身后的男人彻底变了脸色。
第127章 恩人置气,赤子心绪化冰为水
沈家这间宅子是祖上传下来的, 历经百年风雨仍旧屹立不倒,往前几朝去数,许多闻名天下的文官大儒皆是降生在这座大宅院里。
沈家人对这座宅子是有深厚感情在的, 对他们来说意义重大。这都是江令薇从沈如珩嘴里听来的。作为京城的皇子,有着这样贵重身份的她,理所当然被沈家人奉为座上宾。
所居的屋子也是除了沈老太爷的主院之外最宽敞舒适的, 独享一个三进三出的小院落。
回到沈家专为她准备的院子, 江令薇目送走了一步三回头的沈如珩后, 堪堪命人将大门关上, 又把全部禁军派了出去,院中只余公主府里带来的侍卫。
确定四周已没有外人之后,江令薇目光立刻去寻裴渡舟的身影, “渡舟哥哥, 为什么我们不出去住,你不是一直不喜我跟沈如珩有什么接触——你、你去哪里!”
裴渡舟神情沉沉,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便大步流星地走了,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跟她说。
“我……”江令薇嘴巴张成一颗小杏子的形状, 对裴渡舟的一走了之感到诧异,困惑。“我又怎么了吗?”
她试图询问一旁的侍卫, 找到其中的答案。
侍卫支支吾吾, 既猜不出具体原因, 也不敢肆意猜测, 只好斟酌着回了一句废话。
“主子大概是生气了, 殿下还是快去瞧瞧……”
江令薇把身子转向裴渡舟离去的方向, 眉头蹙成了一条线。
什么男人心海底针, 她看都是骗人的, 分明就是比天上云彩还飘忽不定的东西。
她一头雾水地回了屋。
门打开, 裴渡舟端坐在正堂上,冷硬的面庞隐在光线照不进的黑暗里,捕捉到她后就直勾勾盯着不放,狭长的瑞凤眼眯起来的时候,无端给人几分锐利的感觉。
江令薇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事实上,她已经认错认到麻木了。
“当着我的面和别的男人眉来眼去,”他倏地起身,眉宇之间笼罩着沉沉的戾气。“你当我死了吗?”
眉来眼去?明明没有,他怎么张口就胡说。江令薇为此感到头疼,在他面色愈来愈阴寒又要发作之时,她脑袋里忽地灵光一闪。
就他能天天生气,常常找她茬吗!反过来她也可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生气,但江令薇的模仿和学习能力一向不错,当即就照着他记忆里的样子,一反常态地绷着脸,别过头也径直坐到了正堂上的另一个座位间。
她伸直了腿,目光看墙看窗,就是不看他,末了还故意冷哼出声,学着他有些时候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但忽然变得更生气了的操作。
“你还气上了?江令薇。”裴渡舟唇角向上微扬,被她彻底气笑了。
江令薇不理会耳边压抑着怒气的声音,见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索性把脸转到旁边,眼不见为净。“我为什么不能生气,我就是生气,我不管,你、你就是惹我生气了,我很不爽……那个,哦对了,你没有把我放在第一位,我说的是绝对的第一位!”
她张牙舞爪地回瞪着他,脸上都是虚张声势的冷冽。
裴渡舟不语,眼尾扫过她明显有些心虚的脸,心里早就有了数。他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说:“那又怎样呢?”
“啊?”江令薇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他垂下头低声笑了,是一个标准的嘲笑。
江令薇短暂的一愣神后,立马不甘示弱地维持好横眉竖眼的表情,一边不停冷哼,一边努力搜刮着从前的记忆。
“你敢这么对我,我生、生吃了你!”她龇牙咧嘴地模仿着,尽量表现出自己的凶狠。
然而这句轻飘飘的威胁没有半点威慑力,落在人身上,羽毛似的,构不成伤害,反而钻进人的心底不停飘荡,很痒。
裴渡舟舌尖舔了舔牙根,双眸一眨不眨地锁着她,像在看一只误入蛇穴,假装猛兽的绵羊。琥珀色的瞳孔里是她仍在放狠话的身影。
真可爱。
他更痒了。
她忽然又想起了一段,喋喋不休地说着,他坐在另一侧好整以暇地等她表演完。
“好啊!我就知道,你根本不在意我!我什么都给了你,钱权给了你,连自己给了你,你太让我失望了,我平日里是不是对你太过纵、纵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