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威风凛凛谈笑间取人性命,身量壮硕的闻人山,变成了如今这幅憔悴疲惫的模样。
——
天越来越暗,回沈府的路上,在裴渡舟的授意下,暗卫把这些天闻人山的动向和邻里街坊对他的印象一一和江令薇说了。暗卫所说的闻人山和江令薇印象中的闻人山截然不同,说是两个人都有可能。
在灵台县这座灵台城的属县里,闻人山不是什么被通缉的反叛之贼,他只是一位挂心病逝双亲,因着买双亲爱吃的特产进了城,谁料进城不久淮州就施行闭城,谁也不能出。无奈之下这才留在城内,想着疫病快点过去便也出手为百姓们尽一份力,日日上山砍柴,以供官兵们焚烧衣物。
在些许月色的映照下,江令薇和裴渡舟在路上慢慢地走着,几名暗卫在不远处跟着。
事实上,是江令薇一面皱着眉若有所思,一面慢腾腾地踱着步子。
裴渡舟为她理了理不听话往眼睛上垂的发丝,道:“想得这么入神?想出什么了吗?”
江令薇在脑海里翻找出闻人山跪地磕头的那一幕,笃定地眯了眯眼,说:“直觉告诉我,疫病和他有关系。”
“喔?又是直觉。”他只是笑,“那直觉有没有告诉你,该怎么处理这次时疫?”
“只要照着闻人山这个线索查下去,一定能查到。”
裴渡舟不置可否,又问:“那要如何查?”
“闻人山是太子的侍读,对太子向来忠心,发生了这种事,依此人的性格绝对不会东躲西藏,必定是心有积怨要去报仇的。”江令薇冷静地分析。
裴渡舟也不插话,含着笑偏头看着她,安静地听她讲下去。
江令薇继续说:“闻人山的屋子离附近的山林很近,他家里还有一屋子木柴,照他劈柴的数量,要想每天都有柴烧,只能进山砍。查他上山的路径,他屋子外的那一板车木柴肯定是为了焚烧染病百姓的衣物,查他每天在灵台城的行踪。他来城里不久,又主动接了这么个活计,家里不可能会藏有什么东西。
“不过以防万一,家里也可以搜一搜,就从这三个方向查。”
而且闻人山之前去过南羌,南羌不止珠宝美酒闻名遐迩,摧残人的玩意也不在少数。
想到这点,江令薇又道:“自三年前南羌和朝廷通商以来,和南羌交互的河州在治安方面一向查得不严,疫病源头我猜应该是从那里造成的。当初朝廷说的是闻人山一行二十来人,可事到如今我只看到了他一个人。他们一伙人现在都是通缉的对象,又有父皇派的军队要绞杀他们,不太可能散伙分开。
“他们一定还在一起,和闻人山里应外合。毕竟蓄毒养疫一个人是断然完不成的。”江令薇越想语气越加肯定。
“不过敢投毒养疫,即便他们胆子再如何比豹子大,也是肉体凡胎,闻人山消瘦成那样,还有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气味,外人信他伤心过度,但我却觉得他或多或少也染了一些病。他对太子忠心不二,旁人却未必,他身边的人八成也染了病,就算他们隐匿得再好,疫病痛苦,也不可能完全藏住,只要我们派人进山,肯定不会空手而归。”
“为何一定是藏身于山中,他闻人山往哪去你就跟着怀疑哪里吗?”裴渡舟又问。
“如果换了一种慢性发作的病症,也许闻人山会有意误导一些可能会怀疑他的人。”江令薇摇头,坚定自己的想法,“但这是死人很快的疫病,闻人山他瘦得这么厉害,再不搞快一点,自己都要死了,谈何报仇。加上淮州险峻山势的地形和低矮的城墙,他和他的手下,一定和疫病的源头有过距离较近的接触,除了藏身于附近的深山,我想不到还有哪里。”
“那我问你,闻人山是何时进的灵台城?”裴渡舟循循善诱。
“暗卫说是八日前,”江令薇压低眉头,默念着,“八日,五皇子,”唇齿间喃喃着发出这道声音后,她双眸一亮,和裴渡舟好整以暇望着她的目光撞在一起。
“闻人山想杀五皇子!不,不对……”说到这,她又否定般地摇了摇头,“他想杀的不仅仅是五皇子。事实上,只要是曾经妨碍过太子的人,都该死。”
“长进了。”裴渡舟淡淡吐出几个词,眉宇之间栖息着对她的赞许。
五皇子一行人正是五日前进的城,距闻人山只过了短短三日。五皇子几人来淮州的消息算不上秘密,有心人只要稍微一打听就会知道,闻人山选在这个时间点进入灵台城,凑巧想给父母买特产,凑巧碰上闭城,凑巧五皇子不久就入城。
无论事实合理或是不合理,只要排除了一切有可能的可能之后,剩下的,即便是再难以相信,也都是事实。这是裴渡舟教给江令薇的第一个道理。
闻人山的心思昭然若揭。
“闻人山势必会在这段时间动手,但是,具体是哪一天呢?”江令薇想不明白这一点,她沉浸在自己的推断中,把身旁之人的夸赞当成了耳旁风。“渡舟哥哥,我们现在应该着重去查这几条线索!”
破天荒的,裴渡舟没生气,他牵住她还有些汗水的手,在月色的倾泻下,慢慢走向回桑州的那条漆黑山路。“不急。你可知,闻人山为何如此效忠废太子。”
江令薇确实有些着急,她强行压下心底那股无名的燥火,诚实地摇头。
“废太子曾救过闻人山的性命,赐予他新生。”
男人唇舌间碾过的“新生”,不知什么时候停下来的脚步,和那双注视着她的瑞凤眸。
江令薇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他在暗示他也是词语她新生之人。但可能是那股燥火太过不讲道理,莫名的,她答非所问:“太子真善良。”
胡扯的答案,太子要是善良,天地都要颠倒过来。
按照往常惯例,裴渡舟八成又要动怒骂她了。江令薇抿了抿唇,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为什么要这么回答。
“善良吗?”出乎意料的,裴渡舟还是没动怒,兴许是刚才在屋顶上她牵他手安抚的举动过于动人心弦,以至于到了现在,他还是没能成功沉下脸,索性笑了笑,“太子不过是无意为之。事后收获的是闻人山绝对的忠心,太子到底用得上他。”
耳边的话,稍微换算一下,其实和江令薇自己和裴渡舟的情况相差的不算太多。这又是他的暗示吗?想说什么,告诫她什么?她想着。
没有江令薇预想的委婉暗示,裴渡舟是直接挑明,“我对你,却是有意为之。”
江令薇慢慢地眨着眼睛,没有说话。
“废太子看重的是闻人山的武功和忠心,知道我看上你的是什么吗?”他问。
很多猜想流星似的在脑袋里划过,惊心的,恐惧的,害怕的……
多种多样,但没有例外的,是里面包含的惊惶。自从做了那种梦之后,她总是控制不住自己去猜想那些可怕的画面,即使她叮咛过自己无数次,永远不会的,事情永远不会变成那样的,也终究是毫无作用。
她很少去害怕一些事情,也从来不知道畏惧的滋味能叫人这么辗转反侧。无知无觉的野兽也终归是碰到了令人惴惴不敢触碰的领域。
“你这个人,从里到外,从身到心,我都看上了,都是我的。”他说得毫不客气,慢条斯理的语气,似乎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江令薇迟钝地嗯了一声,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告诫”。
“不过,”裴渡舟双指挑起她的下颌,又摸了摸她颊边不知什么时候汗湿的鬓发,意识到她的不对劲之后,剑眉登时压低,大手探上她的脉搏,在发觉没什么问题后依然担心,在她怔愣的目光下,半蹲下身将人背起。“不舒坦也不说,哪里养成的破习惯!”
他的手掌拖着她的腿弯处,轻而易举地把她稳稳背起,大步流星地往松山府的方向赶。
后面的几个暗卫虽然不清楚主子二人突然加快速度的原因,但也很快反应过来,加快脚程跟了上去。
隐隐约约的,能听见前头的说话声。特意压低的音色,轻轻柔柔的,比之山中玉石击打还要泠泠悦耳。恍听之下,像是家中疼爱孩子的父母在安抚着受了挫折的孩子,柔和的腔调也压不住内里的那丝忧虑。
注意到自己在想什么,几名暗卫顿时晃了晃脑袋,试图把这个石破天惊的想法抛出脑后,主子和父母有什么关系,分明、分明是显而易见的未来太子妃,未来皇后,是殿下的唯一男人才对!
“头晕不晕,薇薇?”
“我会对你好的。我也可以为你做闻人山,会回报你的。”
“……回答我的话……”
“我感觉我非常好,哪、哪里都好!嗯,对……”
“又在说梦话?你知不知道每次你一对我不满,过了一会儿后又会对我说上许多好话,又骂我什么了?”
“这你都知、知道的不对!我是说,你误解我。”
“那你倒是说说,你要怎么对我好,天天像你这样,时不时给我来两嗓子,用嘴巴说你确实是当仁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