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
“要想这么久,只是诈一诈你,看来是真的没诚心。”
“不、不是这样的,只要是我有的,你和我说,我都给你。你和我说就好了,只要我有,只要你需要,我什么都答应。只是,现在的我,一穷二白,好像……也给不了你什么,你、你不要嫌弃我。”
“把你的心给我。”
剩下的话语断断续续,几个暗卫听得不太真切,只依稀听到几句或是短促或是低哑的笑声,不用想,那一定是主子的笑声,因为殿下她十几年来从来没有笑过。
举目四望,月光流泻一地,偶尔的笑声似乎把月色的寒凉也带走几分,只剩下皎洁澄澈的光晕。
——
翌日。
用过早饭,自觉不会哄裴渡舟,却每次在关键时刻都把人哄得眉眼含笑的江令薇眼睁睁地看着他眉宇一派温和地出了门,只叮嘱她顺势而为,却不告诉自己他要去哪里,也不带上她。
她不忿,急匆匆往院外走的同时,撞上前来探望她的沈如珩。
她谢绝了沈如珩因为担忧想要她在府邸里休息的提议,执意和他一起带上大夫药材去往淮州灵台城。
明知道闻人山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动手,她哪里待得住。不过幸好,裴渡舟没有带走全部的人手,还给她留了十来个府里的暗卫和李疏。
至于为什么是去灵台城,而非沈家所在的松山城,乃是源于灵台城中有一间病坊里的疫病得到了显著的控制,和其他病坊善堂不同,那件特殊病坊里的百姓大多都没有再呕吐咳血,症状轻些的已经能下地行走了。京城里带来的太医看过诊也惊奇地发现那间病坊百姓的病情好转了一点。
这对日夜处在疫病恐慌里的百姓来说,无异于是一件极好的喜事,若是能发现疫病好转的原因所在,不论是对全天下的百姓也好,还是对自己的前途远景也好,都是大有裨益的。
是以,还没天亮,松山城的刺史知府还有当地大族沈家就都收到了消息,大家合计一番,决定亲去灵台城瞧上一瞧。
实在是空荡荡的城池内让人看不到半点希望,有的百姓在疫病之初就跑了不知生死,有的染病死了为了以防万一尸体都摞在一起烧了,有的吓得缩在家里不愿出门半步,昔日繁华的松山城满是死寂。
青天白日的,只能听见呼啸的风声刮过,一点人影寻不到。
灵台城到底有好几位皇子坐镇,且还是陛下特意指派,终归和松山城不一样。江令薇的出现至今还只有城内的刺史和沈家人知晓,并没有宣扬出去。
……
有了沈如珩在旁边,离开松山城,进入灵台城的过程十分畅通,只是要多花上个把时辰罢了,不过比起崎岖难走的山路还是要好不少的。
初听闻那间离奇病坊之事时,江令薇就隐隐有种预感,这件事很可能和闻人山脱不了干系,否则怎么解释他入城不久,五皇子他们入城不久就遇到这种事情呢?
一行人很快到了灵台城中。
病坊外。
日夜赶路终于抵达淮州,一日都没休息就抓紧分发药材的五皇子是知道江令薇到桑州去的事情的。不止是他,旁边指挥着侍从施粥的七公主自然也知晓。
事实上,在昨日之前,五皇子他们确实不甚关心江令薇的去向,想来不是在府中,便是在京城里,就是再晃悠也到底是在京畿之地,疫病之下,没人有功夫再去留意这个最小的妹妹。
谁承想,原是一纸皇恩到了松山府,路上既有娇美的夫婿作陪,又有肃立的龙武军随行开道护佑。听闻还带了一名爱重的小厮,疼重得跟什么似的连长相都恐轻易被人瞧了去,和他们这些人相比,江令薇的确担得上一句皇恩浩荡。
晨间刚知晓这则消息时的皇子三人,脸色都有一瞬间的不好看。当然,五皇子最先反应过来,心疼似的念叨了几句十妹妹年幼,怎好在这疫病肆虐之地久留,似乎年前皇子府里的动荡从未发生过似的。
七公主握着手中用暖玉雕刻的观音像,姿态虔诚地祈祷江令薇这一行无病无灾,平安回京,把一个爱护幼妹的长姐模样做到了极致。
二人皆是叹息心疼。唯余一脸不屑的四皇子,一边嫌恶地扭头啐了一口,也不知道是朝谁,一边嘲讽道:“我们在这里生死难料,她倒好,来游山玩水了不成!什么只跟着未婚夫来探望祖父,都是借口!现在刚有人好转,她屁颠屁颠就要来,到时候疫病眼严重了,只怕这江令薇溜得比谁都快!父皇真是偏心,有那样的由头,她人岂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年纪小又怎么了,我——”
“四哥!”五皇子厉声打断了四皇子没有说完的话,他神态严肃,“四哥慎言。”
眼瞅着两位皇子之间情况不对,随行的刺史和官吏忙背过身,又忙不迭叫人引着二人走向没什么人的拐角处,至少不在百姓面前当众相争。
只可惜,淮州刺史的好意,两人都不领情,没有挪动半步。五皇子正反是占了理,心里自有数。四皇子就没有想那么多了,只顾着发泄心中的怨气。
“哼!”如今没了太子压在人头上,四皇子行事做派都肉眼可见的嚣张了不少。他瞧着自己这个京里京外都炙手可热的弟弟,眼睛里的鄙夷和白眼都要翻上天。“你还知道我是你四哥,叫我慎言?在这灵台城我看在父皇的面子上听你几句话,你就狂得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吗!夫子教的长幼有序,兄友弟恭,你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说到底,四皇子是积怨已久的。一个孝悌二字轻飘飘落下来,在萧朝能砸死不少人。
此话一落,病坊边闻听一阵惊呼,最被天下人重视的孝悌都说出口了,可想而知事情的严重性。实打实的皇家争斗谁不想看,不少人手脚健全帮忙煮饭出力的百姓一个个伸长脖子,竖起耳朵,想要瞧得更清楚些。一个不注意还差点磕到病坊和粥棚前正烧得盛的火把上,吓得那个百姓重重呼出一口气。
火,在淮州是很神圣的东西,有驱邪鉴恶的意义。每间病坊善堂前都燃着许多火把。
淮州刺史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掺和不进皇子们中间,只得命令官兵借着巡视的由头,把两人挡住。百姓们看不真切,连声音也隐隐约约的,自觉无趣之下,便也失了好奇心,不再偷摸地盯着看了。
“十妹妹年岁小,父皇多顾惜些也是正常。再者父皇有旨意,在这里一切事宜都要听我的。四哥,我只是听旨行事。”五皇子面上含着得体的笑容,半点不惧四皇子扣下来的一顶不敬兄长的帽子。
“你!”
“四哥哪里去,十妹妹就要来了,疫病当前,我们兄妹四人难得一聚,望四哥不要伤了十妹妹的心才是。”
两人皮笑肉不笑地暗讽着彼此。更准确一点,是四皇子面上的敢怒不敢言和厌烦已经到了是个人都看得出来的地步,半点不会做戏。反观五皇子,依旧一副温柔的笑挂在嘴边,表面功夫比起一点就炸的四皇子不知道要好多少。
在这兄弟“说话”的时候,七公主确实一点都没插话进去,直接无视了淮州刺史求救的眼神,在熬粥的大锅前专心搅动着木勺以防白粥糊底,不时还安抚着前来等粥的穷苦百姓不要着急。对兄弟两的争锋相对没有半点兴趣,只做为民施粥牵挂百姓的大善人。
是了。他们兄妹三人每日都会来城里外的善堂病坊跑,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美其名曰为这些百姓尽一份自己的绵薄之力。但为的是什么,三人都心知肚明。
百姓们的多双眼睛齐刷刷看着,四皇子平日里再混不吝,发泄了一通后,也恢复了半成理智,只得强行按下心中的怨愤,狠狠一甩袖走向病坊后边的空地,那里是用来焚烧衣物的。这些天来,四皇子多是待在那边命令人干活。叫他像五皇子和七公主那般和百姓靠的那般近,他是万万做不到的。
不要民心没博到,先把自己的命交代了出去,疫病哪里是说着玩的!他那两个兄弟姊妹依他看就是贪得无厌,连命都不要了!
——
没过多久,病坊外就传来一阵又惊又喜的说话声。
原来是江令薇终于赶在午时集中焚烧百姓衣物前到了,信里五皇子几人也是如此叮嘱她的,衣物焚烧后一时停不下来,浓重的黑烟直熏得城里都要看不见人影,让她务必在这之前赶到。
在远在千里之外的淮州灵台城,兄妹四个又一次相见,不提心里如何,至少在面上那皆是一派手足情深,其乐融融的模样。就连嫉恨得紧的四皇子也不情不愿地说了一句妹妹可安好。
江令薇拱手作揖一一回应,但是对着已经撕破脸的五皇子,她倒是没有像以往那般还做那个孺慕兄长的妹妹,言谈举止明眼人都能瞧出来已然生疏。总归,她要的不是五皇子的天恩圣宠,而外人眼中怯懦但看重亲情的十公主经了那么一遭,也不会再对昔日兄长的话奉为圭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