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公主和整张脸肿成猪头的四皇子哪里会看不懂。即使是见惯这种自己被忽略的场面,七公主面上的焦急还是险些维持不住,少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太子,多了一个兄长和妹妹。作为刚逃离江令薇拳头的四皇子嘴唇不停蠕动着,一侧的太医和近侍还以为是他喊疼,结果俯身一听,却是叫围在五皇子和江令薇两头的官吏等着,说是:一群……群势力小人!
“……”
趁两拨人你来我往指责来反驳去的功夫,江令薇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悄悄告诉了绞尽脑汁的李疏。还在京城的时候裴渡舟曾对沈如珩当众说她大病初愈,需得避香忌粉。
此前她一到四皇子身侧之时,就闻到他身上有一股香气。不过这也很正常,高门大户多喜欢点香静心宁神,宫里相应的还有条条框框的规矩,点什么香,什么时辰点香,应有尽有。
但是,疫病当前,在场众人切切实实只有四皇子点了香,旁人不说点香,首饰华服都穿戴得很少,十分小心谨慎。
她承认,打人是一时冲动,但也绝非完全冲动,在动手之前她已经为这件事想好了缘由。
她是不在乎别人的谩骂,但在看到沈如珩为了她被踹倒,在她看到四皇子那副丑陋狰狞的嘴脸时,她就知道。人总归是会变的。
这种变化或许并不纯粹,或许是因闻人山计谋被打乱,她胆大包天的念头被迫失败后产生的迁怒,但各种原因如何,已经不重要了。她只清楚,四皇子的嘴,长得是有些难看,老爱骂人。
就比如现在,因为是京城里饱受皇恩的皇子,即使她堂而皇之殴打兄长,也有这么多人为她辩解,解释。而她本人,甚至一句话都不需要说。
这就是权利所带来的好处。谁也替代不了。
她曾几何时一直以为她不在乎别人话里的好坏,至少能吃饱饭,这就让人很满足了。
但时移世易,她早已不是从前那个蜷缩在地上哭的孩子了,以前面对欺辱却无能为力而生的麻木被自动修正成毫无触动的漠然,当手上不再是空白无物,不再一无所有的时候,当权者独有的眼里不容沙子的特性也会逐渐显露出来。
第130章 屋头争辩,激烈处情深缓风雨
“十殿下, 您且放宽心。要说四殿下在京城的名声本就不佳,饶是我们远在外地都能知晓一二,坊间百姓就自不必说。比起整日里埋头于案牍文书的我们, 走街串巷的百姓得知的消息远比我们要多得多,对这四皇子的心性啊那叫一个门清。”
“四殿下暴戾无状,又动手在先, 依臣看, 殿下您还手那叫伸张正义, 灵台城的百姓都看在眼里, 圣人英明,又岂会怪罪!”
李疏沿路分发完带来的药材,骑马追上前头那几辆即将出城门的马车时, 就瞧见桑州城中好几位叫得上名的官员堆着笑挤在最中间的马车两侧, 你一言我一语,铆足了劲讨好马车里的人。
风偶尔掠过,卷起车帘的同时,也掀起了里头人的墨发。
粉脸朱唇, 环胸斜倚,正是一刻钟前晕倒在病坊前的江令薇。
避香忌粉——这四个字是对于今日之事的唯一解释, 也是最好的解释。
是四皇子在旁人都衣不重彩, 不搽脂粉的时候, 偏要特立独行地熏香抹粉, 害她闻了香之后旧疾复发, 一时无状才行了鲁莽之事。
彼时在场众人听了旧疾两个字, 或多或少都有些好奇, 唯独五皇子脸色不太好看, 他是太清楚这旧疾指的是什么。未免李疏再说下去把他抖出来, 五皇子当即一锤定音咬死了四皇子,还命人拟了奏疏快马加鞭送往京城,无论是早已成为禁忌的前太子还是兄妹当众斗殴一事,全无遗漏,通通写了进去。
任凭四皇子满面怨愤,大喊大骂他们会遭天打雷劈也始终无动于衷。
宫中勾心斗角多如牛毛,不管是动手打人的江令薇和四皇子,还是幸灾乐祸看好戏的五皇子和七公主,都明白他们的父亲是一个怎样的人。正当理由比不过江令薇的四皇子,其结局已经注定,变无可变。
而在江令薇晕过去的前一刻,最后的命令就是让李疏带着药材去安抚病坊的百姓。把人打回去是发泄了一通,但她也没忘了最重要的民心。
比起凶神恶煞喊叫着要杀人的四皇子,全程都在被人冷嘲热讽的她送的药材才更能让人心生不忍。
打马追上,李疏摆出豪爽的笑容,拱手对几位围在马车边的官员作揖问好。然后在众人挤眉弄眼的热切注视下,笑呵呵地跳上了马车。
笑容消失的瞬间,李疏也撞进了一双古井无波的眸子。
“都办好了?”他听见了一道极为好听的声音。
李疏颔首称是。只见他伸长脖子朝外说了几句,一直萦绕在周围的讨好之语便渐渐消失了。
江令薇却是知道几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仰头闷了口茶就闭上眼睛靠倒在车壁间。
“没事就出去。”她不想听。
李疏在心里叹了口气,仍旧开口,话里的内容却不是江令薇认为的那样。
“五皇子府那群对您动手的护卫,主子特意设法将他们下了诏狱。听记陆他们说,几种刑罚下来通通断了气,死状惨不忍睹。至于五皇子府里那个叫文云的护卫,因着五皇子拼命求情的缘故,圣人下令废了一身武功只留了命在,这次五皇子将这人也带了来,主子定不会让此人活着回去的。”
江令薇睁开眼睛,答非所问:“听说你有个弟弟。”
李疏不清楚江令薇的真实意图,只能无奈地承认道:“属下是家中独子,师门里倒是有一个年岁相差无几的师弟。”
“他叫什么名字?有传闻说初泓大师的两位弟子都是医毒双绝,天下无双。还说有一位在南羌拜了一位蛊毒大师,习过一段时间的蛊术,能活死人肉白骨。可是真的?”
提到那位师弟的往事,李疏脸色明显有些不太好看,他低下头,勉强道:“拜师确有其事,属下这个师弟名叫李青,行事自我。殿下听到的传闻八成是他故意卖弄出来的,非真。”
“我想也是。”江令薇点了点头,再不说话了。
李疏无法,只得闭了嘴退出去,不再明里暗里谈及裴渡舟的好来。他有个关系不好的师弟一事府里很多人都知道,他也相信江令薇十分清楚这件事情。突然问起,八成是恼他一意孤行说个不停的行为。
恍惚间,李疏从江令薇刚才的言谈举止之间窥见几分裴渡舟的影子来——以牙还牙。她不想听,他非要说,那他就不能平平静静地说完。
只不过,裴渡舟在面对这种情况时,通常是漫不经心地叫人滚下去。身为学生的江令薇,在努力学习这位言传身教好老师的特性。
……
晚间,沈府。
马车一停稳,就有一大帮人朝着准备跳下马车的江令薇围过来,观其衣着,都是背着药箱神情凝重的大夫。
看来是沈如珩提前传消息回了桑州,才能短时间内找来这么多大夫。
果不其然,沈如珩当即就要命大夫进府为她看诊。怕她不同意还语重心长地劝她要爱惜身体。
江令薇当然不同意。而且说什么都不会同意。
只是她低估了沈如珩对她的担忧。她前脚进了府,后脚沈如珩就留下其中医术最好的一位大夫紧随其后追了上去。
一时间,又是推诿不了的看诊,又是特意为她准备的色香味俱全的药膳。面对沈如珩那张好颜色,江令薇看着桌子上的吃食差点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正当她要屈服于佳肴之下,准备大吃一顿时,李疏又来了,耳语道:“主子等您许久,饭也温着就为着您回来,殿下,您向来是和主子一同吃饭的,从无例外。留在这里……只怕主子伤心。”
照这么说,难道我去漠北的时候,他不吃饭的吗?江令薇说是这么说,最后还是站起了身,借口有要紧事迅速离开了。留下空对着满桌佳肴强忍失落的沈如珩。
一回去,李疏倒真没框她,屋里的确摆好了饭,还都是她爱吃的。
有了午时那桩事,江令薇心里始终找不到一个明确的理由,致使她面对裴渡舟的时候也变得沉默。
可巧的是,裴渡舟似乎也没有搭理她的意思,慢条斯理地夹着菜,似乎把人家叫回来真的只是吃一顿寂静寡言的饭罢了。如果忽略江令薇碗里那堆被他填满的肉的话。
“他摆了什么菜式,你喜欢吃的话,下次我们也叫人做。”裴渡舟搁下碗筷,眼尾扫过江令薇那只吃得干干净净的瓷碗时不禁弯了弯。她再和谁怄气都不会和肉过不去。
“一顿饭而已,吃得上就吃,吃不上就算了。不必大费周章去弄清楚菜式。”江令薇擦了擦吃得流油的嘴唇。
“倒是我不该叫你回来了。”他道,语调是面对她惯有的柔和。
“我说的话,你怎么理解开心,那就怎么理解好了。”她又叫人上了一盘咸糕,捏在手里大口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