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情江令薇也不是没有想到过,但局面第一次按照她的想法去走,也是她首次不再听人安排做事,心里面很想亲自去看一下:看看她的种种想法有什么不对,遗漏的地方。
这些方面不是在府中坐井观天就能学到,就能长进的。
裴渡舟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只轻啜了口茶,没说什么。他很少放手亲自让她去做什么,去年漠北那次除外。人心易变,而权势最是蛊惑人心,有些事情他总是明里暗里地将她排除在外,私下里让她念书,让她静心等待。
可究竟是等待什么,这位高高在上,独揽权势的丞相大人只怕也不敢将那不能见光的理由搬上来,摆在她面前。
谁会相信权势大到一度代批折子,掌人生杀大权的裴丞相也会患得患失呢。
没有人会去信这些无稽之谈,就连江令薇自己也从不觉得是这些理由。
临行前,江令薇又唤了李疏来,问他闻人山和他手下,以及那群染病百姓处理好了没有。不要到时候把她供了出来,坐山观虎斗的人反倒成了众矢之。
李疏笑着保证定会万无一失,他的毒和蛊不输任何南羌毒师。
准备离开的时候,几人迎面碰上去给沈老太爷送礼的侍从。瞧着那个锦匣,李疏深知里面的东西应是较为贵重之物,他眼观鼻鼻观心,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主子看见这些送给沈老太爷东西只怕会不悦。
不在于其他,而是此人是沈如珩的祖父。至于李疏为什么会知道,自然是这段时间他一直跟在江令薇身边,护她周全。
果不其然,裴渡舟把人叫过来问道:“送去哪的?”
侍从恭敬回道:“是殿下叫小人送往老太爷屋里的一方御赐的端墨,和一尊青花寿星瓷像。”
“沈老太爷?”裴渡舟煞有其事地重复了一遍,接着在江令薇不明所以的目光下,手指一挑打开了锦匣。
和侍从说得分毫不差,果然是端墨和瓷像。
江令薇丝毫不知自己已经在危险边缘走上了一遭,询问地看向裴渡舟,“在人府上做客,你又一直不让我多和他们来往,吃人家的,用人家的,虽说是客,但礼数上到底有些不好,怎么了?是我送的礼不对?”
裴渡舟啪地一下扣回锦匣,他朝后头的李疏瞥了眼,后者面色立刻白了几分,心知自己知情不说是犯了大忌。
“礼我已经派人送过了,你的脸面和名声我难道会忘?”裴渡舟用手帕擦了擦手指,随后揉成一团呼地一下甩到附近的栏凳脚下。语气冷淡,“再送一次有收买人心之嫌,皇子是君,他们是臣,一次就够了,摆回去。”
第134章 风雨欲来,令薇巧设借刀之局
裴渡舟派人给沈府老太爷送过礼的事情, 江令薇的确不知道,否则哪里还会有今天这一出。
皇子送人礼最忌过多,这一点她还是明白的。
李疏也没想到竟会闹了乌龙, 他当时是顾忌主子知晓后恐会不悦,再加上送礼也算不上什么大事,这才按下不表。谁知……
捧着锦匣的侍从领了令立刻应声退下了。江令薇见状也上前一步, 解释道:“是我事先忘记问你一回了, 得亏没送过去, 还是渡舟哥哥你细心。”
言罢, 她见人冷着脸哼了一声,却又不说话。她不想耽搁了时辰,忙去扯他的衣袖, 一边顺势牵他的手往前走, 一边缓和着语气夸道:“出得厅堂,内宅之事也管理得井井有条,世上简直无人能出渡舟哥哥之右。所以,我们还是快走吧, 眼看着天色都黑了不少。”
江令薇夸人,却也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 边哄边劝地将不欲理她的裴渡舟硬是给拉走了。
而裴渡舟之所以配合的原因也并非是不介意。
只是, 她的软磨硬泡对他总是有效的。
……
午时, 天边昏暗。风雨欲来的前奏。
自昨日病坊混乱过后, 五皇子几人在淮州刺史的提议下也不再整日穿梭于善堂病坊处, 按照惯例施完粥就回了衙门, 和城里的官吏太医聚在一起商讨对策。
这不, 不大一会的功夫, 正厅外就出现了许多官吏的身影, 三两结伴在一处朝外走,显然是刚商讨完了疫病之事,要去一一施行下去。
等人走得差不多之时,五皇子也现了身形,他立在厅堂边上的屋檐下,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眉头皱得能夹死许多蝇虫。昨日突然起火一事到现在也没有个结果,皇帝派来的使臣李兴也没完没了地催促,来了淮州这些日子,除了一些说得好听的对策谋略,他什么事也没有摆平,疫病还是如此严重。
此间事情相加,使得五皇子近来心情愈发不快。不过,他也并不慌乱,毕竟,向着他的臣子总会为他出谋划策的。
阴沉的天色将五皇子的大半身形都拖入了黑暗里,只完整映照出他那张端正的面庞。光线的黯淡,也使得身后那双眼睛里的尖锐恨意不为人所察觉。此人正是阴沉着一张脸的四皇子,他怨毒地剜着前头的五皇子,昨日他殴打亲妹的事情待回了京后一定会被责罚,这次疫病他要是捞不着什么功绩,就只管等着受罚!
想到这,四皇子的表情越发狰狞。江意行,江令薇……两个不敬兄长的畜生!他在心底狠狠咒骂。
把四皇子表情看在眼里的七公主从暗处现身,步履娉婷地走至五皇子旁边,带着温和的笑容宽慰道:“五哥其实也不必如此担忧,疫病说到底是病症,我们不是太医,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太医院的贾院使医术高超,父皇都对其多有夸赞,太医院的太医在这样一位院使的教导下,医术自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我们只要耐心等待太医拟方即可。”
滴水不漏的一番话。很符合五皇子对七公主的印象——背后捅人刀子的狐鼠小人。
五皇子是这么想的,说出口的话多少夹杂了几分相同的意味。
“怪道我那自尽的哥哥如此喜欢七妹妹,这说的话呀就是和旁人不一样。”五皇子也扬着分毫不差的笑容,下一句话却急转直下。“只是哥哥糊涂,竟是做了那等谋逆之事。不过说起来还得多亏七妹妹顾全大局,去圣人面前冒死揭发,我等自愧不如。”
七公主笑容不变。五皇子悠悠地叹了口气,又状似善意地提醒道:“只是呢,七妹妹你行事之间我这个做兄长的还是要提点你两句。就拿那带着圣人口谕千里迢迢赶来的使臣李兴来说,据我所知,此人是前太子心腹兵部尚书李德的姐姐,每回我因他耽搁事稍一训斥,七妹妹你就上赶着为他说话,这知道的呢以为是七妹妹你宽宏仁慈,不知道的只怕要以为七妹妹你早就收买了此人去探前太子消息呢,你说,是也不是?”
七公主面色依旧,笑着谢过了这一番“提点”。五皇子挑眉,两相告辞。转身之际似是不经意地朝正厅里投去一个含着威压的眼神。
竖子!岂有此理!四皇子暗骂,只是条件反射低下的头颅却暴露了他恐惧的内心。
很快,众人分别离去。
黑云聚拢,天穹偶尔炸开的雷电有一瞬间照亮了角落里的一双、两双眼睛。
“走。”
“薇薇?”
一连两声,被裴渡舟护在怀里的江令薇没有反应。他拉着人进了更加隐蔽的角落处,扭过她的脸一瞧,入目是一张若有所想的玉面。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五皇子看上去为何,”在熟悉的气息包裹下,江令薇几乎是下意识就开了口,察觉到不对后,堪堪止住话头,一边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一边在记忆里拼凑出从暗卫处得来的官衙宅图,一边轻手轻脚地绕开有差役把守的地方,七拐八拐往西院走。
“看上去如何?”裴渡舟却没那么好糊弄,眼神里含着不易察觉的探究。
“也……也没什么,”江令薇很明显有些不想说,但在裴渡舟的眼神扫过来后,略一舔了舔嘴唇后,还是说道:“照理说,五哥在朝里立下时疫不止,削爵废位的誓言,现在他们也来了有段日子了,时疫的事眼看着也没什么进展,七姐四哥虽也在此,却不过是协助五哥,功捞不到最大的,罪责也背不上最大的,只有五哥是功过皆占十之八九,他怎么好像胸有成竹呢?
“七姐有一点说得很对,时疫终归是要靠大夫。五哥不慌不忙,难道是手里有医术登峰造极的大夫,还是有别的法子?”
“只是这些?”裴渡舟眉峰微挑,面上神情平静,让人看不出来他的真实想法。
江令薇点头。
“为君者,当喜怒不形于色。这句话宫里的人都明白。”裴渡舟用指背刮了刮江令薇的鼻尖,面无异色地道:“五皇子真正在想什么,心里慌不慌乱只有他自己清楚,明面上表现出来的不一定就是真的。你只需要知道此次人祸的人掌握在我们手里,除此之外,不需要再做多余的猜测。”
江令薇移开眼神,也避开了他晦暗不明的注视,“嗯……”她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