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
慕容叙没有放下捂着面容的手,一滴清透的泪水沿着他的指缝,啪嗒落了下去。
江令薇盯着那抹高大的身影,一边忍不住蹙眉,一边一字一句道:“我其实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对我生出这么浓烈的感情,一个人为什么会对另一个人有这么浓烈的感情。”
李疏闻言一颗心都提了起来,他是真怕听到什么“但你的出现教会了我感情是什么”诸如此类的话。
但一开始就看清江令薇眼底并无任何男女之情的慕容正却明白,这不是在诉情,而是……真的不明白,他的傻妹妹喜欢的是一个不通情爱的木头。想到这些,慕容正就禁不住为慕容叙不值。
果不其然,江令薇接下来说的话,就叫所有人知道,她还是昔日那个于男女之事上一窍不通的人。
“每个人不是都会渴望权势地位吗,对那些东西生出强烈的渴望,强烈的喜欢,但你偏偏不是这样,我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我不是珍宝,也不是叫人想拼命拥有的荣华富贵,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而已,你为了我……”
“我不后悔。”
慕容叙哑着声音打断了她。
江令薇忽然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见人沉默,慕容叙忙吞下心中凄苦,迫切地道:“答案是什么,你的答案是什么?”
会救她吗,会对她不忍心吗,今天来见她难道就只是为了说这些吗?
一定还有别的原因,一定有的,就当……就当骗骗她也好。
“我会救你。因为你曾宽解过我。”江令薇坦诚回答。
上一句话,慕容叙慢慢地放下了挡着脸的手。
下一句话,慕容叙嘴边的笑凝滞了。
“只是这样么?”
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句颤抖着嗓音的问话。
“是。”江令薇点头。
此话一出,众人眼中慕容叙脚步不稳地踉跄了下,接着,一抹鲜红的血液猛然迸向空中,花一样,红得妖艳。
“小叙!”
“慕容叙!”
惊呼从四面八方响起。
“殿下您别过去,殿下!”
“小叙你醒醒啊!你怎么了,小叙!”
最终,慕容叙倒在了江令薇怀里,前者拼命遮挡的面貌,也在这一刻重见天日。
憔悴,凄楚,但也好看。
是男人好看,是女人好看,花一样的好看。
事后,江令薇给慕容叙拿了钱,足以探访天下名医的大把的银钱,又留李疏在那为其看诊。
趁着慕容叙还未醒来的空档,李疏去送江令薇回府,她不要人送,李疏却是怕她真将慕容叙放在了心里,怎么说也要送人一程。
一路上,嘴不带停地和她说起慕容叙的种种不好来。
“您何必搭理那种人,就算是可怜也可怜不到这种人头上去,有时候这脑袋中的病我们平常人是理解不了的,脑子有病不是说说而已。”
江令薇不这么想。“我不觉得人家像个疯子。”
这话可把李疏急坏了,忙道:“胆子大成那样,又哭又笑,又喊又闹的,她就是实打实的疯子啊殿下!”
江令薇摇头。“你的话有失公允,哭笑喊闹又能说明什么,我倒是觉得她比起很多人都要不一样,有这份……勇气在,只要她想,以后做很多事,我相信都会做出一番天地的。”
李疏望着那张清丽的侧脸,心里想说的话一时间竟是怎么也道不出口了,良久无言。
慢慢的,月光赶走日光,那一轮上弦月悬挂中天,京城里黑魆魆的,唯有森冷的月色如影随形。
那座三进院里的病患似是见不得光的蝎子,一到这万籁俱静的晚上,就起身出来了。
那立在廊下的人,没有男人的样子,一张明显能看出是女人的面庞。没有女人的样子,那双手使劲地捶打着前胸,恨不得把自己的胸生生撕扯下来,那般用力,怨天怨地。
不过,这人倒是有一个好听的名字——慕容叙。
叙,述也。
如其名,絮絮叨叨,惹得人烦不胜烦。
所有人都在指责她,不对的,不应该的,不似人的。
那她做了什么呢?
按照她的话说,自己只不过是爱上了一个人,仅此而已。
而那个人恰巧是女人,她也是。
她想,这事实在不应该怪她。她敢打赌,那样好的一个人,谁遇到了不喜欢呢。
那些冠冕堂皇的人只会翻来覆去地唾骂自己,折磨自己,让自己沉浸在那种刮骨的痛感中,按一下感受一下,按一下再感受一下,像个活在阴沟里的蛇鼠,抱头鼠窜,始终不敢迈出道德的界限。末了还要美其名曰地告诫自己:我有罪,我罪不可赦,都是天命啊,二人力不可违也。
可笑至极!
她说的就是少隐那个该死的下作杂种。自己有病,就该去治,不要传染给别人!
但可惜了,所有人瞎了眼,被染上了那该死的仁义道德,听得人几欲作呕!
她有什么错,她实在不该被那般指责,至少不应该看到江令薇直面她女身时,眼里出现的震惊。
也许除了震惊还有别的,但她不愿探究,她不乐意于沉迷痛苦,她要得到。
她要得到江令薇。
某一天,清风明月,春色满园。
但比起压得枝桠在风中不停颤动的白玉兰,庭中那抹纤瘦的身影更令人悸动。
长得像一块精致的小糕似的,矮矮的,感觉戳一戳,饱满的头颅会塌陷一块,圆圆的杏眸蒙上水雾,就这样看着她,无声地控诉。
当然,这些画面终究是她的想象。
她怎么舍得那样对江令薇。
她想变成那人的小糕,让那人来戳她,吃掉她。
不是最喜吃食吗,看看她好不好。
一见钟情,这件事发生在了她的身上。
她也曾好奇这个词背后代表的是什么。有人会说是见色起意,会说是被欲念控制了脑袋,是被皮相所惑,那不是真正的喜欢。
然而现在她想说,就听这些人胡说八道吧!那明明是来自灵魂的震颤,是喉咙里的失语,双眼的跟随。
是心在说话。
什么?
听起来很变态?装腔作势,自诩清醒?
那又怎么样嘛,大惊小怪,她难道是什么所谓好人吗?而且在爱里,难道还真有人能保持理智吗?
不要再试图给她灌输一些大道理,她不爱听,她还会骂人。
她只想得到得到她的小糕。
她是自己的。
可让她无比愤怒的是,江令薇为什么总是听那个男人的话,不就是救命之恩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为什么不能自私一点!
为什么非要被道德的锁链束缚住!
她万分不理解,万分惆怅失意。
令薇,江令薇,她无数次提笔写下她的名字,一举一动,音容笑貌,全都印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不对,江令薇很少笑,嘴角的弧度很僵硬,但那双眼里总是迸出让人移不开眼的亮光,亮莹莹的。
江令薇是公主,慕容叙是侍卫。
很多人都会说这实乃天下最不相配的事情。
可她不那样认为,没有不相配的人,只有不够努力,躲在阴暗角落发烂发臭的下作东西。
她相信,只要她努力,江令薇的眼里一定会出现她的身影。
她要跟随兄长去北州了,她要帮江令薇,要托举江令薇。
“好喜欢你,小糕,喜欢到想把你关起来,欺负你,看你哭,再哄你。”
她是一个恶劣的人,她承认。
不择手段,无耻下流。
在世人眼中唯一可取的,也许是她永远向着江令薇的那颗心,永远毫不犹豫地选择。
但真令人愤恨,江令薇好像不需要。
“你讨厌我吗?江令薇。”
往后的时光,她能听到这句话的答案吗?
她不知道,讨厌她也没关系。
她喜欢江令薇就够了。
说笑的,她在意得要死。如果真从江令薇嘴里听到那种“恶心”“滚”“厌恶”之类的话,她想她会窒息的。
喜欢,爱,思念……
她终究也变成了自己口中所不齿的阴沟蛇鼠,在痛苦中感受爱人的存在,音容笑貌。
但时至如今,在令人绝望麻木的痛苦中,她发现,原来痛苦是刻骨铭心的快感。
怪不得,有人爱按压伤口。
因为,那是叫人清醒的唯一来源。
否则,她这个变态要怎么活下去呢。(新一章)
第150章 宫宇门前,情比金坚分崩离析
入夏的日子过得快, 就这样又过了数日。
与往常一样,天色破晓时金銮殿里站满了面貌不一的臣子。这段时间是每位臣子最聚精会神的时候,散了朝, 又是三三两两走在一起,攀谈着朝堂要事,要不笑呵呵地就是炫耀着家中子女, 待走到宫门口, 或是回家吃早饭, 或是去官衙当值理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