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又把丞相气疯了_喜庆来【完结+番外】(159)

  从来都是这样。

  不过, 今日却较往常有所不同。

  往昔的平静是被户部尚书打破的。

  因着淮州大疫,朝廷国库赈济了很多钱出去,流水一样大把大把地撒, 后宫内外起居用度也占了不少, 前头两位亲王的册封礼这一喜事也是从宫中花了不少银子,这一来二去,账目和国库上的亏空撕得越来越大,已经入不敷出许久了。

  骤然遇上这一难题, 臣子霎时间议论纷纷。

  有说削减后宫用度的,有说要求天下富商捐钱的……

  什么法子都有。

  最后五皇子的声音一出, 刹那间压过所有人。倒并不是因为他的法子有多高明, 而是现今的朝廷, 无人敢与他作对, 甚至因为年龄长于江令薇, 朝中隐隐以五皇子为首。

  提高官盐价格, 提前加收幼童到七岁才收的口钱税, 三岁就立刻收取——这些就是五皇子的法子。

  一语完, 满殿静。

  诚然, 这么做国库会在短时间充盈,可是这种做法带来的后果也是不容人忽视的。便说那盐价,这民以食为天,而吃饭就要吃盐,提高价格了,百姓没钱吃不起,不吃日子又过不下去。

  这时候私盐就来了,大片大片的私盐贩子涌入市,到时候这法子毁了不说,民间也会被搞得民不聊生,怨气四起。

  这着实是一手险棋,用不好就会招惹民怨。

  这样的道理无人不懂,皇帝自然也不会同意。

  五皇子瞧见这样的架势,一下急了,他当众保证,抬高盐价只是为期几月,等国库稍稍充盈一些便会恢复,若是真招致了乱子,所有后果他愿一力承担。

  臣子们不做声,却心道这五皇子如何又立誓了,想罢,众人目光下意识看向五皇子附近的江令薇,在两人身上不断游移。暗道:也是奇了,这景王瞧着最是和善好说话,私底下却揍得四皇子如今都下不了床。那荣王更是表面宽厚,为人低调,然而一遇事就要立誓以表决心。

  奇了,真是奇了。

  臣子们奇异这个,奇异那个,作为天下之主的皇帝倒是很满意两人的反差,在五皇子的竭力保证下,最终还是同意了抬高盐价,至于提前收口钱则没有应允。

  下朝的时候,百官罕见地没有三两聚在一起,而是都围在五皇子,江令薇,以及裴渡舟附近。

  一行人沿着白玉台阶拾级而下。

  “妹妹,这眼看就要进入盛夏了,你年岁小,性子急,怕是惧热,我特意让人从平州为你定做了一只独山玉的玉枕,人躺上去颇为冰凉。”

  快到宫门口,五皇子顿住步伐,示意侍从把锦匣端过来,眉宇间溢着的都是浓浓的疼爱之情,半点也不提及刚才的国库空虚一事,仿佛朝中风风雨雨都是他这个做兄长的理应承担的,妹妹无需烦忧,平安玩乐即可。

  锦匣一打开,臣子个个都是人精,立刻捧场地替江令薇夸起五皇子来。但也不得不说,那玉石光泽温润,质地细腻,的确为上上之品。

  江令薇按着礼道谢,谢过之后,道:“五哥关心我,我自然欢喜,但也同样为五哥担忧。”她看穿了五皇子有意在人前把她描述成一个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子,自不会让他得逞。

  “我有什么好让你挂心的,妹妹又说傻话。”五皇子不慌不忙,甚至还颇为无奈地冲就近的臣子摇了摇头。“让裴丞相看笑话了。”五皇子特意朝裴渡舟赔罪似的一笑。

  裴渡舟不置可否,颀长的身形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两人的互动也格外引人瞩目。

  但不会有人去怀疑两人私下有来往,只当五皇子是故意用裴渡舟去压江令薇,毕竟,二者是出了名的不和。

  江令薇如今一看到五皇子和裴渡舟说笑,那股压不下去的怀疑就愈来愈重。她也没藏着掖着,当众挑明了说:“五哥这是什么意思,你用不着拿裴丞相压我,难道以为裴相是从能止小儿夜啼的皇城司爬出来的,我就会怕了不成。”

  一语毕,她的目光从五皇子面上划过,最后定格在不知什么时候就盯着她的裴渡舟身上。

  “公主慎言。”裴渡舟觑她一眼,辨不出神情。“皇城司不容人指摘。”他环视众人,声音中的威严如有实质。

  臣子皆是心中一震,察觉到周遭紧张的气氛,一个个都像被噎住了喉咙,不敢多言。

  五皇子也没想到她会这般直白,属实是意料之外,但一想到说话的人是她,倒也是意料之中了。他面上挂着笑,就要出来打圆场。

  江令薇不给人又暗着贬低自己的机会,抢先道:“五哥和裴相一唱一和,看来私交颇好——”

  成功捕捉到五皇子有一瞬间沉下去的脸色,江令薇才接着道:“说笑了,裴相不要怪我才好。不过,我也是真关心五哥,虽然只是为期几月的抬价,但盐价一向公允,乍一调整,恐会惹起动乱,到时一一波及下去,十二州怕都不会太平。”

  这话不是唬人,的确有很大的风险。臣子们低声议论起来,刚才在金銮殿里因为五皇子愿以性命起誓,只好咽下去的不赞同全都在这里上演,悄声地,窃窃私语地争论着,不敢高声语,恐惹五皇子记恨。

  饶是如此,五皇子也不是聋子,表情登时不怎么好看了。他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道:“那按照妹妹此话,你可是有何高见,还是说,你想做什么呢?”

  “父皇都同意了,我自然是恭祝五哥万事顺利,我能做什么?”江令薇也挪了一步,盯着人那双写满恼火的眼睛,煞有其事地回答。“五哥你说话怎么感觉话里有话,真是怪。”

  五皇子神情僵硬,这时,有臣子许是想缓和氛围,接过话。“臣等都是想此事顺利的,五殿下多虑了,总不能咱们中间有人故意铆足了劲要与您作对,闹得民不聊生,去贩私盐敛财吧!”

  话落,众臣哄笑,摇头笑骂。先前肃穆的氛围被这话一扫而空。

  气派的宫宇正门含天门前,一众臣子笑得豪爽,或两鬓生白,或年富力强,或是肱骨之臣,或是九品小官,谈笑风生。

  远远望去,倒有几分盛世贤臣之景。

  爽朗的笑骂声把五皇子较为难看的面色淹没在里,无人注意。除了一直盯着他的江令薇。

  她看着眼前怀恨在心的五皇子,目光又移到一旁面目冷清的裴渡舟身上,心中划过无数种可能。一个是她血脉上的至亲兄长,一个是她甘愿奉献一切,是枕边人的老师。

  前者和她是争锋相对的兄妹,后者和她是坦诚相待的枕畔人,在过往做过的无数场戏中,在君王之道的日渐熟读下,个中真真假假逐渐混淆,直至变得难以分清。

  她分不清,旨意一下,天下百姓也逐渐分不清,这京城里的天潢贵胄,达官贵人是不是要绝了他们的活路。

  白花花似的银子,雪花似的盐,在哄抬盐价的日复一日中,竟让人分不清谁是谁,谁更昂贵些。

  一日,公主府书房。

  一只通体青黑的鸽子无声地盘旋飞来,等候多时的记陆略一振臂。片刻过后,记陆神色谨慎地推门进入书房,从袖中掏出一封拇指长宽卷在一起的信。

  一只大手接过,寥寥几个字的小信,写着:已经部署妥当。

  “通知他,可以开始了。”裴渡舟把信置于烛火上方,火焰顷刻间吞噬了小信,短暂照亮了这暗室的一角。

  记陆应下,犹豫一会斟酌着道:“此事可要告诉殿下。殿下……恐会起疑,到时……”

  记陆没有明说,但裴渡舟焉能不懂,一半明一半暗的光晕闪烁在他清冷的面庞间。

  “不用。”

  记陆听见人说。

  “我教她要疑心天,疑心地,疑心所有人,没教她要疑心自己的老师。她绝不会。”

  笃定的语气。

  记陆一想也是,主子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殿下,一切筹谋,一切事宜,都是用心良苦。与之相反的,也不过是看人看得严了些,眼里不容沙子了些,殿下肯定会理解的。

  记陆离去前,裴渡舟又忽然把人叫住,道:“十二州的官吏生平都整理成册给她了?”

  “刚回府的时候殿下还派人来问呢,已经理好呈上去了。”记陆回答。抬高盐价旨意刚下的那天,江令薇就找记陆去办这件事,她的理由是,这期间十有八九会出乱子,也许就是大家都哄笑的贩私盐。

  而贩卖私盐如果规模庞大,闹到了让人重视的地步,就说明背后一定有官吏在默默扶持,疯狂敛财。

  “可有说什么?”

  记陆摇头,“只是夸了一句属下办事快。”说着,记陆见裴渡舟面色明灭不定,心下迅速回想自己哪一步做得不妥当。想着想着,记陆渐渐回过味来,萧朝十二州地域何其广博,短时间内要他理好所有官吏的事迹生平,本身就是一种试探。

  那本册子呈上去的同时,也是在告诉人,十二州之内,遍布丞相府的暗探,而要养探子,又离不开巨大的银钱。这一来二去,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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