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似是而非。
江令薇眉头狠狠一跳,想说他是不是也疯魔了,然而在对上他那双暗藏偏执的眼睛时,嘴里的话瞬间消散,一丝道不清说不明,仿佛是野兽碰到了更为凶残的大蛇,一种刻在骨髓里的胆颤流水般化开。
他在恼她。
然而,胆颤起,她心底的某种野心和欲望也随之而起,对峙着要分个高下。
外人看不清两人的动作,只以为是裴渡舟在客套,一旁的李疏却是看得分明,也把两人暗藏的情绪看得分明,暗自摇头叹息。
“丞相是我朝肱骨之臣,握久了生出的痕迹罢了,不牢您费心。”江令薇拍掉那只大手,也不管裴渡舟的神情如何阴沉,径直走向院子深处。
待余光里彻底没了那些身影时,李疏才犹豫着,悄声道:“殿下,主子怕是不高兴了。”
江令薇点头,睨他一眼,没什么情绪地反问道:“你眼神真好使,那有没有看出我也不高兴了呢。”
李疏噎住,讨了几句饶之后,终于还是道:“其实,五皇子和那夏侯志,他们要吵就吵,要打就打,您掺和进去,终归没有什么好处。”
江令薇摇头。“我五哥不是什么失心疯的病患,但被圣人指着鼻子骂废物肯定也是头一遭,我想到过他会气恼,会发火,却从没想到他会逮着夏侯志一顿狂揍。到底是一州主官,五哥这么对人家,不是他疯了,就是他有恃无恐,夏侯志拿他没办法。”
李疏对江令薇细致的观察感到惊讶,“您的意思是……”
江令薇跨过拱门,进了内院,道:“我更倾向于是后者。毕竟我觉得夏侯志离开之后,一定是又去见五哥了。他们之间定然有猫腻。”
“那……要不,您去和主子说说这些。刚才您拿剑指着主子,那戏演得便是连属下瞧了也看不出半点破绽,主子……属下也是怕主子太在意,一时伤心。”李疏踌躇着道。左说右说,归根究底是想要她去见裴渡舟。
至于什么伤心,江令薇并不觉得。她也不是真的耍性子才那么做,日后无论是谁继承大统,只要皇帝在的一天,他就不会允许裴渡舟有好下场,一定会亲自,或是让他们这些将要继位的子女,去除掉,杀掉。
江令薇没吭声,只在李疏又要说一些劝和的话时,才不轻不重地瞟了他一眼,道:“你在装什么?”
“啊?”李疏一时没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愣在原地,目送着她进入房中。月色下,他的浑身血液好似僵住,冻得他遍体生寒。“把这段时日衙门出去查探私盐贩子的禀贴取来,我要看。”屋子里传来一道好听的女声。
同样的话语也上演在官衙里的另一处。
“她在装什么,在给我装什么?!”五皇子猛捶着圆桌,气得面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许、许是十殿下看不得那等场面也说不定……”罚站似的站在桌边的夏侯志缩了缩身子,瑟缩着道。
“你再说!我还没找你麻烦,你倒先说上话了!”五皇子一记眼刀飞去,拳头捶的他面前装有茶水的瓷杯晃荡个不停。夏侯志差点瘫软在地,死命捂着嘴巴示意自己马上闭嘴。心中却道:这还叫没找自己麻烦吗?双腿都差点废了。
“殿下息怒。”圆桌的另一侧,裴渡舟缓缓地饮了一口清茶,以此缓解某种郁气。“十公主不足为惧,切勿舍本逐末,忘了此行的目的。”
经人一提醒,五皇子也渐渐冷静了一点,他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的确是太冲动了。“也罢。私盐的事情,你继续说。”他看向缩在一旁的夏侯志。
夏侯志努力地吞了口口水,一五一十地道:“其实我们之前也封了城,还派了机灵的官兵混进百姓中买盐,可也不知是哪里走漏了风声,莫说买盐,一连蹲了好几日,半颗盐的影子都没见着,到最后一无所获,这私盐像是从天上落下来,怎么找也找不到源头,那些私盐贩子也查探不到踪迹。”
听着听着,五皇子又有些起火了,什么叫从天上落下来,自己无能还敢攀扯东攀扯西!望着五皇子青筋暴起的额头,夏侯志下意识地站远了点。
想到裴渡舟的那些提醒,五皇子才勉强忍了又忍,他重重一拍桌子,厉声道:“我就不信这个邪!现在,立刻封城,全城都给我戒严,我倒要看看,h是哪个不要命的狗东西,敢跟我作对,打我的脸!”
夏侯志连连称是。
“殿下何必生气,底下人终归会犯些错,既然我们来了,无论是谁,都别想逃过去。”裴渡舟递给五皇子一杯茶。
“亏得有渡舟你在。”五皇子深感安慰,“你办事妥帖,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他由衷道。
“殿下信我,臣的荣幸。”裴渡舟微微一笑。
从五皇子两人那出来,已是戌时。裴渡舟踏着苍茫的夜色,如常地回了自己屋中。
半炷香的时间一晃而过,一抹身影跃入了夜色中。
与此同时,江令薇的床侧塌陷下去了一块。
“怎么最近性子愈发急躁了。”一道柔和的男声过后,一只手缓缓攀上了她的面颊,捻去她鬓边自然脱落的碎发,“头发也稀朗了许多,禀贴明日一样能看,捱到这会才睡,如何不掉发。”
江令薇呼吸匀整,并没有回应这些话,任由他独自说了许多,多是些夫妻间的闲话。
没有拆穿她的假寐,裴渡舟只道:“此次,你能抓到那些私盐贩子吗?”
“我会揪出幕后真凶的。”一道坚定的声音划过苍凉的夜空,似乎他刚才是在挑衅。
温热的薄唇转瞬覆上她的嘴唇。动作间不遗余力,几乎用尽全力。
第154章 万劫不复,觉出不对暗下决心
翌日。
用过早饭, 五皇子提议,先去盐场看一下,江令薇没有异议, 几人收拾了一番,一起去了盐场。
梨城里的官盐全部出自城外的好几座盐场,此地靠海, 大片的盐田建在开阔的滩涂附近, 一个一个的方块隔离开来, 一些池子是刚引入海水的浅池, 一些池子则是逐渐浓缩的更小池子,日复一日,逐一越来越小。
处理过后的海水在阳光下呈现出喜人的淡黄色。
日常巡视的灶长背着手在盐田中踱步而行, 时不时用木瓢舀起一瓢淡黄色的海水, 满意地点点头,仿佛那不是水,而是白花花的雪花银。
今天日头毒,江令薇和五皇子, 以及裴渡舟几人站在远处的田坝上,掀起帷帽, 眺望盐田的景象。
夏侯志一边在前头领路, 一边道:“日头毒辣, 这晒盐其实也没多大好看, 也不必担心会有手脚不干净的人监守自盗, 这盐场四周啊, 都有栅栏围着, 专门的官兵在此巡视, 盐丁们收工后也都会把每一日的情况报上去, 有人会一一清点登记造册。二位殿下和丞相大人只管放心,绝对不会有贼人能从盐场里盗去盐。”
说到最后,夏侯志又忍不住卖弄似的打起包票,但他这通卖弄,着实不是时候。城里私盐源头无处可循,私盐贩子也追寻不到踪迹,五皇子正在气头上,听了这话,活像油锅溅进了一滴水,瞬间炸了。
“那你说那些私盐都是从哪来的!既然你这盐场这么固若金汤,私盐难不成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吗!”五皇子怒道。那凶神恶煞的样子,让夏侯志脸色煞白无比,他忙低下头,连连赔着罪。
江令薇和裴渡舟分别走在左右两侧,她把夏侯志前头那副爱炫耀的模样看在眼里,又不着痕迹地观察了这人一会儿,最后在夏侯志的求救眼神下,温声道:“五哥怎么又生气了?气大伤身,着实不好,这日光委实过于晒人,盐田也瞧得差不多了,我们去盐课司衙门里看看账目吧。”
夏侯志霎时松了口气,忙不迭附和:“十殿下说得没错,我们还是去衙门里看看,叫人端上来些新鲜的瓜果清茶,避避暑气!”
五皇子闭了闭眼,冷冷哼了一声,也不知是对谁。“走吧!”
去衙门的路上,江令薇谎称帷帽有一角纱帘卡在她发饰间,让人整理的时候故意落后,拉着旁边的夏侯志为她再讲一下这片盐场。
对她这位京城里的景王,夏侯志无有不应,立刻滔滔不绝地开讲。
期间,江令薇不时点头,她发现这位夏侯刺史,虽然行为举止一副贪生怕死的样子,看着就不像什么好官。但是说起这座盐场,或者说,自己管理的平州时,很多想法和见解都让她耳目一新,看得出来绝非那等尸位素餐之辈。
可这样一来,怎么连城中私盐贩子都抓不到,以至于闹到这种严重的程度。
奇怪,着实奇怪。
怀着这样的疑惑,江令薇快步追上了前头的几人,面色如常地一起迈进了那座气派的官衙大门。
殊不知,有人把她的动向全都看在了眼里。
隐隐感觉有人在看自己,江令薇回过头,恰对上了裴渡舟的目光,清冷冷的,仿佛什么都进入不了他的眼底。
未必。江令薇暗道,她没什么表情地收回视线,余光里是五皇子在哗啦啦翻账目,上下眼皮一碰的功夫,就翻过了十几页。“都查过了吗!这么多账目,你们有没有用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