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翻过十几页,十几本,还是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都没有查到,五皇子的神情又凝重起来,啪的一下合上账目,眉头皱得像一个川字。
夏侯志露出无奈又焦急的眼神,忙忙解释自己手下的人绝对用心查找过,语速之快,生怕说得慢了些就要被人扣上一顶敷衍的帽子。
江令薇全程没有去碰那些账目,这种摆在明面上的东西,不可能会有任何错漏之处,至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是不会出差错的。趁着夏侯志解释的时机,她一直在这间存放账目的屋子里转悠,不时四下一看,这边摸摸,那边按按。
转悠着转悠着,就发现有一道目光一直在跟随着自己,紧紧的,仿佛她会找出些不利的东西来。她若无其事地继续四下打量,当右手摸到一本三年前的账目时,突然哎呦了一声。
五皇子还以为她找到了什么,着急问道:“可是发现了什么?”
“拿的是何物?”裴渡舟也走来。
一旁的夏侯志还没解释完的话直直地卡在喉咙里,嘴唇抽动着,无声喃喃着“不会这么倒霉吧”。他以后再也不打包票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江令薇吸引了。
这时,她才苦着脸转身,拍拍手上的灰尘,瘪了瘪嘴道:“这底账好多灰啊!”
众人这才看到她手里拿的是三年前留底的底本。五皇子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恨道:“还不继续说,愣着做什么。”暗中吁出一大口气的夏侯志忙应了一声,挤着笑脸,屁颠屁颠地凑到五皇子跟前,捡起之前没说完的话。
“吓到大家了,着实对不住。”江令薇三两下拍干净了手,歉疚地一一看了过去。
除了五皇子和裴渡舟,基本上没人会不识趣地怪她,闻言也是立刻摆手,表明不碍事。多数人都堆着讨好的笑容,唯有一个人,嘴边的笑很是僵硬,看起来和先前被五皇子叱骂的夏侯志有的一拼。
这人是衙门管账的师爷,约莫五六十岁,头发已经花白。
江令薇照常地移开目光,心里却有了底。
不过,不止她有了底,还有一些人,也有了底。
很快,京城里带的一溜账房先生把盐场近半年的账查得差不多了,终究还是没能查到什么蛛丝马迹,一一都对得上,没有任何不对。
五皇子气得又把夏侯志大骂一顿。看着夏侯志点头哈腰的模样,江令薇的心中已经确定这二人私下必定有着不少不可告人的来往,否则依夏侯志此人的才学,其实没必要那么畏惧一个刚被圣人叱骂的亲王。
回官衙的马车里,江令薇思忖半晌,唤来李疏,吩咐道:“盐场衙门里的那个师爷,你派人去查一查,此人家住何处,家里有几口人,尤其是有没有什么重病的老父老母,或是落难病重的妻眷家小。”
李疏应是,立刻就要下车唤人去查,江令薇忽然叫住他,拧着眉道:“对了,我想起来一事,之前我要的官吏生平事迹里,写着夏侯志此人酷爱美人,还曾在京都长乐楼包下一个花魁两月有余,后又想赎走人家,不过倒没具体写赎金是多少钱,你去问问,赎走花魁青歌花了多少钱?”
她有些怀疑夏侯志是个罄竹难书的大贪官,私下里常孝敬五皇子。这样一来,才解释得通,有才学的夏侯志为何独独那么听五皇子的话。而世间又有一俗话,天下有才学者如过江之卿,说不定夏侯志能爬到一州主官的位置,其中或许离不了五皇子的帮扶。
李疏闻言犯了难,道:“京都长乐楼据此有千里之远,这路上一来一回……”
江令薇没有说话,只抬高了眉毛,斜睨着他。
那一日被慕容叙绑架,长乐楼主守在门口,对裴渡舟毕恭毕敬的的态度,除非她是瞎子,否则又岂会看不见。
换句话说,长乐楼主就是丞相府的部下。秦楼楚馆来来往往那么多人,那么多钱,盐场需要查账,花楼同样需要。赎花魁一听就不是个小数目,只要入夏的时候查过一次账,就一定会知晓这其中的银钱往来。
在这样的注视下,李疏越说头越低,到最后,他才踌躇着道:“……听府里记陆说,足有三百两金。”
“这么多?”饶是江令薇早有准备,乍一听也不免稍稍讶异,要知道一州主官一年到头的俸禄,充其量也不过一千两白银,这还是养廉银占了大半的情况。
三百两金,足足三千两雪花银。
一个平州刺史夏侯志,就算从上到下贪污个遍,从里到外收礼收个不停,一出手就是三千两,也着实骇人听闻了些。
“那我知道了。”有一些困扰的思绪渐渐理清,随即她又补充道:“是一次赎走的,还是……你这么跟我说吧,夏侯志是什么时候把青歌领走的?”
“是……五月初六。”
江令薇又喔了一声,脑海里却翻涌起了狂风暴雨。
五月初六,是抬高盐价旨意下的第二十天。
而旨意传到平州,恰好就需要十天,一来一回,正正好二十天。
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吗?
她的五哥在这件事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难道,他们合起伙来,要陷害自己?那裴渡舟知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不然,怎么解释听命于五哥的夏侯志有那么多钱?
李疏听上首没声了,试探性地抬头,喊道:“殿下?”
“你说,我五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李疏愣了一愣,道:“五皇子很像曾经的圣人,但,很多地方比不上。”
“他哪里比不上?”江令薇下意识问。
“急躁,过于急躁。”李疏鬼使神差地偷看了垂眸思考的江令薇一眼,“圣人的孩子……都急性了些。”
说出后半句话的李疏本来已经做好了请罪的准备,但江令薇的下一句话就叫他知晓,她并没有注意到这句话。
“去查那个师爷,要尽快。”江令薇掀开车帘,眺望不知何时又沉下来的天,已经理清的思绪再度变得纷杂。
如果私盐是五皇子监守自盗,那么……赏花宴被圣人叱骂,一路以来对夏侯志横竖看不顺眼的怒火,是不是都是为了做戏给她看?
他们要将她置于一个万劫不复的地步!
她不允许。
第155章 另寻他路,天大地大皆为己用
这一天, 对于五皇子来说,是一无所获的一天。对于江令薇来说,是疑心要泛滥成灾的一天。
太多可疑之处, 让她不知道该去相信哪一点。
特别是那个人——她的枕边人,他知道这么多事情,但是到迄今为止, 他没有对她说过任何一件事, 哪怕只有一点, 也没有。
盐场师爷的情报是黄昏时送到江令薇面前的。
穷苦人家, 孑然一身的鳏夫,数月前收养过一个弃婴,但早早得病死了, 现在独自生活。这些都符合江令薇对此人的印象, 看上去就毫无弱点。不过临到老了,又何苦去冒险做这等杀头的险事呢,除非……
“我明天带人去看看。”江令薇如是说,在李疏将要关门离去时, 又道:“叫厨房的人做一碗安神的酸枣仁汤来,晚上老是睡不踏实。”
李疏自然应下, 转头就去了厨房的方向。
江令薇掏出几块沉甸甸的金子, 那是她离府前特意去吴管事那里支取的, 因着裴渡舟同意, 是以吴管事取金的时候十分爽快, 半点不见往日里一脸为难的模样。
注视着掌心里灿灿的金子, 她翻身躺上了床, 在心里数着时辰。
与此同时, 裴渡舟刚与五皇子, 夏侯志二人商议完要重金悬赏私盐贩子,回到屋中,就从李疏嘴里得知了这则消息。
李疏把今天江令薇的所作所为,特别是马车上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去。
“安神?她当真这么说?”裴渡舟问。
“对。”李疏不疑有他,道:“那五皇子总是喊打喊杀的,殿下疲于应付他,私盐一事又没线索,想是狠狠累着了。”
裴渡舟不置可否,颀长的身形立在阴影里,道:“也罢,那就不要去打扰她,让她好好睡一觉。”
不知怎的,那声音虽夹杂着笑意,但李疏怎么听都觉着有点意味深长,在笑,却像在怒。
“对那名师爷起疑的,除了薇薇,五皇子那边的人,今晚差不多也该动手了吧。”
“属下打探来的消息是这样,碍于五皇子最近愈发大的火气,这些人并没有贸然告知五皇子,只在今晚于盐场汇合。”李疏回答。又问:“可要阻止他们,殿下说是要明日再去看看那位师爷,可这样一来,就被五皇子的人抢了先。”
“五皇子的人查到也好,查不到也好,我的目的不在于此。而且你以为她和你说的是真话吗。”裴渡舟回头,云淡风轻的语气,好似并不在乎江令薇的欺瞒。
但李疏却霎时睁大了眼睛,一股寒气从脚底窜到了他的天灵盖。
慢慢的,昏红的月光再度普照大地,照得江令薇窗户边那盆寓意同心的栀子花变为了惑人的暗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