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她肩头猛地一痛,像是连骨骼也要撕扯下来似的,痛得她的心虚全然被抛却,恐惧也全然被丢弃,只有那股从身到心的不服,久久留存。
裴渡舟从她肩膀上抬起头,薄唇上有一层血渍,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她的。
他凝视着她,周身雪莲花的气息有多浓郁,他的真实面目就有多截然相反。
不是什么皑皑雪山间的高岭之花,而是叫人为之胆寒的幽冥厉鬼,一切只是他的伪装。
任谁见了都会狂骇不止。
但许是那颗心间流淌的皇家血太过厉害,江令薇此刻的心中只有不甘。
长长久久为人逼迫的不甘。
明明口口声声要辅佐她称王,为什么总是对她有所隐瞒!
明明教她为万人之上的为君之道,为什么总是对她欺身而上!
明明直言她能对他畅所欲言,又为什么到头来一句为什么都不能说!
“我究竟做什么了?”
宽敞的浴池里回荡着这句咬着牙的质问。
“淮州大疫前,你什么话我没听,什么事我没照做!”几乎是吼着说出这句话的,江令薇只感觉自己要被他逼疯了。万事落空的不甘和知恩图报的报答深深镌刻在她脑海里,纠缠,拉扯!
裴渡舟用手背擦去唇边血渍,他似是讥诮般地低低一笑,接着,那只遍布着彼此血迹的手用力地捏上她的下颌,“你也知道是大疫之前!这段时间百般和我作对,究竟是谁变了心还不承认!”
“口口声声我变心,会不会是你自己贼喊捉贼!”江令薇直接反唇相讥。
“你与沈如珩鬼混在一起,还敢说我变了心?”裴渡舟气得一颗心都在阵痛。
她答得坦坦荡荡。“我与他从未有什么不该有的接触,一举一动从无逾矩。”
裴渡舟却不信,“是吗?那一起看烟花算什么?算你多情?还是算你看不得他受寒!”
“圣人亲赐的姻缘,看烟花不算逾矩。”江令薇半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表面功夫罢了。
那你告诉我,什么才算逾矩?嗯?”裴渡舟加重语气,“是不是等你们滚到床上了,才算逾矩!是不是!”
“我不会和他滚到床上,我本来就不乐衷这种事。”她再次企图讲理。
却不想,裴渡舟听了这话怒火烧得更盛了。“不乐衷?你的意思是跟我在一起这么久,每次都很不情愿对吗?就我自己爱,我自己沉溺,你完全不喜欢,不爱!回答我!”
眼瞧着事情又朝另一个莫名其妙的方向蔓延,江令薇蹙起的眉毛几乎要斜着竖起了,她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我……你有时候说话真的让我理解不了,跟那种事有什么关系?”
“如何没关系!你不喜欢,你不爱,全是我逼着你,你根本不开心!是我有瘾,我离不了女人,是不是!”
如果可以,江令薇宁愿去和人打一架,也不想听这些已经把她绕晕的逼问。她长吁一口气,“我真的没有这么想过。”吵到现在,一会这,一会那,把她心底的火气和精力都耗完了。
“可是你说不乐衷,不爱!”裴渡舟最痛恨听到这种回答。
一个人不爱对方,所以对方的一切都不会爱,包括床上的事。
此刻,往日里高高在上的丞相大人猩红着眼眶,一刻不停地质问她,逼问她。那歇斯底里的模样,恍惚间,就好像迫切地要在那些字字句句里找到她爱他的证据。
是质问。也是乞求。
然而,她却说。
“爱不爱的重要吗?我不爱也跟你做了呀。”
第162章 冷战拉长,知恩图报秋狝来临
一语说完, 四周静得连彼此之间的呼吸都能听到。
但与她还算平稳的呼吸不同,裴渡舟的气息颤得简直不像习了十几年武的人。
震颤不止。
“就因为我不让你把五皇子卖官鬻爵的罪证交上去?”
江令薇听见他说。
声音很轻,很淡。
“还不够吗?”她道:“我连问一句你为什么要拿走罪证, 你都避而不谈,你帮他两回了,我连为什么都不能问吗?还是说, 我和五皇子是你养的两只蛊, 谁表现得好, 你就会舍弃另一个人?”
她垂下眼, 尽量忽略那些不知名的钝痛,干脆地道:“那你和我说,明明白白地和我说, 我接受, 我什么都接受。”
似乎觉得裴渡舟的一颗鲜血淋漓的心还不够痛,随即又补充道:“你是我恩人,我理应要报答的。”
一句恩人,彻彻底底地让裴渡舟心痛得忘却了呼吸。
原来, 三年时光,得到的只有一句恩人的头衔。
他笑。转过身的面上, 泪水模糊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他从水里起身, 移步向门口。
“原来, 你竟是个什么都可以舍弃的圣人。”
话里带刺的言语, 愈加汹涌的泪水。
江令薇愣住了。她说得……不对吗?
便是再想登高位, 也不能丢弃骨子里的恩情。她愿意让路, 这也不对吗……
待到视野里的那道颀长身影走至门口, 门打开, 一轮残月斜着洒了下来。
缺了大半的残月依旧挂得很高, 月光里的人最后说了一句话。
“求仁得仁。我会让你得偿所愿的。”
江令薇依旧没听懂。
什么事情得偿所愿?
然而,不会有人给她解惑。
渐渐的,那轮好似被挖了的心一样的残月,西沉了下去。
天亮了。
今日朝会上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话说那景王殿下的未婚夫沈如珩竟是离奇失踪了,一早沈府里的仆役就报了官,称他自昨夜出去后,就一直没有回来,直到今晨还是不见人归来。这在以往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仆役急了,这才慌忙跑去报官。
因为仆役知道沈如珩昨夜是准备和江令薇赏花看月的,所以京兆尹在朝会时还专诚问了她可有见到人。
江令薇大概猜到是谁做的,迎着众人各异的眼神,她摇了摇头,随后又老实说道赏花看月确有其事,但两人也早早分别归家了。是以她并不知道沈如珩之后遭遇了什么事。
临近大婚,未婚夫婿却不见了踪影,这无论放在哪朝哪国都是极为罕见的事情。
没有人怀疑到江令薇的头上,上至皇帝,下至京兆尹,都在叫她不要担忧,搜城,搜山……用尽各种方式,一定要把人平安找到。
江令薇垂眸,不置可否。
不过,这大婚暂时成不了,祖宗流传下来的秋狝却不能不办,那是历来的传统,是王朝强盛的象征。
日子水似的过得快。
但这段时间以来,不止沈如珩的踪迹没有找到半分,众人同情议论江令薇的同时,裴渡舟也恰如她当初那般,对她视而不见。冷脸,无视,无动于衷……是他对她的唯一态度。
唯一奇的是,公主府里的暗卫一直没有撤。江令薇也没精力去细想,甚至于有些自暴自弃地想着,也许对裴渡舟来说,她这只被养的蛊太不听话,已经没用了,但他不信她会甘愿让路的保证,所以要让人日日夜夜地看着她,盯着她。
以免坏了他的要事。
那……就这样过下去吧,至少她还能有饱饭吃。他选择了五皇子,舍弃了她……但她不可以狼心狗肺地去埋怨,她要接受恩人的选择。她时常这么跟自己说。
时时叮嘱,每每告诫。一次次地把那些对于荣华权利的渴望压下去。
很快,时间来到了秋狝前一晚。
这一晚,于江令薇来说,是再平平无奇不过的晚上了。
对丞相府的那些人来说,则是各个都神情肃穆,严阵以待。
正中的厅堂外,密密麻麻站着一大帮暗卫,其中,还有着远在北州的少隐,慕容正,以及一队北州的将领。
裴渡舟长身玉立,月光倾洒在这院里,把每一个人的神情都映照得清清楚楚。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多的废话我也不说了,明日,一切按计划行事。”裴渡舟淡淡道。他眺望着天边明月,以一种决绝却又胸有成竹的语气说:“我要让这王朝易主,让所有罪该万死的罪人就地伏诛。”
“是!”众人齐声应道。
原来,这段日子,丞相府养在北州的兵马已经暗中赶赴京城,埋伏在秋狝猎场四周和京城里外。皇城司的正副指挥使皆是其部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些人渗透进京城各地,并不是个难事。
唯一的难点只有皇宫里的那只千牛卫。那是萧朝历来皇帝保命的最后手段,是人形兵刃。
不过……
这些在如今的裴渡舟面前,并不是个难题。
他要做什么事,无人阻挡得了。
待那些暗卫退下后,记陆小心地道:“北州军队人强马壮,明日动手虽说势必会成功,但殿下也将背负上弑君谋逆的骂名,就算是您出头做摄政王顶了这则罪名,按殿下如今的想法,怕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