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话记陆没有明说,但裴渡舟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
无非,是她更不信他,甚至狼心狗肺地动了杀心也未可知。
“倒不如按照原先的计策,一步一步,让殿下名正言顺地登上储君之位。”记陆又道。
裴渡舟轻挑了下眉,说出口的话却是赤裸裸的讽刺。“她等得住吗?到了那时,怕是要对我喊打喊杀了。至于名分,我会让皇座上那个老东西心甘情愿下旨的。”
记陆无言,又听上首道:“慕容正此人不可信,你和李疏看紧了。”
两人应下。这慕容正本不在裴渡舟计划里,但他自动请缨,愿做先锋,射杀五皇子,说是为妹妹赎罪。此举本无可非议,慕容正是北州有名的神箭手。
但因着慕容叙那事,为防其动手脚,裴渡舟并没有同意,只叫他和李疏几人待在一起,以备不时之需。
对此,慕容正虽难掩失落,却还是立誓保证。
“那,可要属下去告知殿下一声,叫她早做准备。”
“不必。”裴渡舟冷声回绝。“既然怀疑,我就让她怀疑个够,我会让她知道这个世上谁才是为她好的人。”
后半句话着实不假,谁人不想登高位,如何能几年如一日地扶持,教导。这其中不知包含了多少爱,记陆和李疏几人纵然不是第一日见识,但还是一次比一次震撼。
于是,就这样,紧锣密鼓准备的一晚慢慢结束了。
新的一日,天象翻涌,隐去了日光。今天,是一个黑沉沉的阴天。
秋狝的地点和去年没有差别,还是定在城郊的璧山。
江令薇,五皇子二人一早就进了宫,恭敬地和宫里的姊妹们一起候在养心殿外,待皇帝起了身,便齐声恭迎皇帝,一行人以皇帝为首,先是去了宗祠祭祖。
一跪二扣三俯首。
出乎所有人预料的,皇帝破例让江令薇和五皇子也进了宗祠,和他一起祭拜先祖。
皇帝跪在蒲团上,嘴里扬声,盼祖宗庇佑儿孙成才,福及萧朝。
江令薇和五皇子分别跪在皇帝两侧,作为姊妹里最炙手可热的存在,二人一进来就被礼官细心叮嘱,弯下的腰没有任何一点偷懒耍滑,俯首磕的头也一次比一次重。
这不是惩罚,反倒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殊荣。
祠堂外的其余皇嗣们羡慕地看着里头的三人,他们连进去祭祖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跪在外头冰冷坚硬的青石地上。为首的四皇子也是一样,别看他开府封郡王得早,但现在也只能沦落到和一群乳臭未干的姊妹们跪在一处。
四皇子再怨再恨,也毫无办法,朝中二王分庭抗礼的格局已成定局。
随着最后一次叩首,第一来祠堂里祭拜的五皇子暗中抬起了头,他环视着前方一尊尊的先祖排位,即使极力装作平静,还是难掩激动。
五皇子细细的不知瞧了多久,才眉目一偏,把背后那群姊妹的羡慕瞧在眼里,接着,又斜瞅向左侧姿态谦卑的江令薇,无声地冷笑了一下,心里都是对太子之位的渴望。
次次博弈处事,次次不如他,这样的人,趁早一头撞死了事,来祖宗面前也是丢人现眼。
列祖列宗会庇佑的人,一定是他江意行!
祭祖完毕,众人移步出宫,乘上马车,和宫外等候的大臣及其家眷一起往璧山而去。
车轮一圈圈地碾过京城的街道,辘辘前行。
今日,大部分琐事要事都和去年的围猎没什么两样,皇位上坐的人相同,指着盼着能嫁入皇家的世家子的心思相同,就连皇嗣间明争暗斗的氛围都相同。
到了璧山,随行的禁军各自散去当值后,因着皇帝大手一挥,笑呵呵地说臣子之中裴渡舟箭法最好,是百步穿杨的高手,因此他还想看看两位亲王谁的箭法更绝,要江令薇与五皇子比比谁人的骑射之术更精湛。
“你二人都是孤最爱重的孩子,往日里有长幼之分,今天只管抛去这些虚礼,以骑射之术定高下。孤要好好看看到底是谁最有孤年轻时的风采!”
第163章 冷箭射来,不敢置信颓然倒地
皇帝一番似是而非的话说完, 人群哗然,都知道这是要江令薇和五皇子光明正大的比一场,既是骑射之分, 也影响着未来储君的择选。
五皇子豪爽一应,他对自己的箭术很有信心。
江令薇的箭法是神箭手裴渡舟所教,也查不到哪里去。
若是按照以往, 听了皇帝的话。她定是要和五皇子好好分个高下, 但今时已不同往日, 她只是平静地应下, 也选择性无视了五皇子寻衅似的眼神。
不多时,两人换上骑装,取了长弓, 带着不少跃跃欲试的世家子女进了林深处。
不过说是林深处, 其实也已经是被禁军在晨间早早探过了安危,并无任何危险。
五皇子骑着马,快些慢些的空隙里,有意无意地打发了身后的那一大群人, 偌大又苍翠得近乎妖异的林子里,只剩下了他和江令薇两人。
五皇子此举是不是有意的, 江令薇心里很清楚, 但她没有拆穿, 木头似的观察着林间可以狩猎的猎物。
但无论她说还是不说话, 五皇子又岂会放过她。
“妹妹。”五皇子喊道。
江令薇现在对着五皇子根本提不起来任何好脸色, 她佯装没听见, 骑着骏马, 慢慢地向前而行。
“江令薇, 你不要不识好歹!”五皇子首次在她面前变了脸, 露出了本来面目。
他道:“你不过是一个已故宫女的孩子,我叫你一声妹妹是给你脸。你要是想日后还有命可活,就趁早绝了要和我争的心,我心情好,兴许还能留你一命。”
江令薇一声不言语,只一味前行。
五皇子见自己的话被堂而皇之地无视,更加认定了江令薇誓要与自己争得你死我活,他追了上去,毫不留情地讽刺道:“你不会还在做着成为太子的美梦吧?少做这些白日梦了!瞧瞧你那愚钝的脑袋,你有一次争过我吗?”
此话……
江令薇额角浮现出几根青筋,呼出的气息也变重了不少。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他的挑衅当做耳旁风。
五皇子却不停,见人沉默,反而更加得意。阴阳怪气地道:“兄长是在好心劝谏你,你这孩子,怎么不听呢。论隐忍,你没有魂飞九泉的七妹妹强,论智谋,你连我手底下的那群属官都不如,要不是凭着你这双和父皇相似的眼睛和孝心,你以为朝堂会有你的位置?
“别天真了!”五皇子笑得肆意。许是首次被皇帝亲自带着祭祖,还迎着众人欣羡的目光跪在皇帝身旁,五皇子今日很是得意洋洋。
江令薇一忍再忍,掌心里被缰绳勒出的痕迹又重了不少。
“淮州大疫,你以为你在百姓间转悠来转悠去,博得个好名声就算赢了?闻人山是你一个人抓到的吗,你抓得到吗?”五皇子像是说上瘾了,日复一日都在蛰伏,都在努力扮作一个宽厚皇子的他,那张端正的面庞下不知积攒了多少愤恨和怨气。
在亲自进入宗祠祭祖后,这股怨气就再也遮掩不住了。
而同样也进了宗祠的江令薇就是他的发泄对象。
“平州私盐案,即使你察觉出师爷不对劲又如何,我甚至都不需要自己动手,我府中的属官自会替我把一切事宜处理好,我什么都不需要干,好名声好功劳就全是我的,你比得——”
五皇子声音戛然而止,脸色也忽然变得很难看。
因为江令薇不知何时已经开弓拉弦,一只锋利的拉满弓的箭头正直直地对着他。
“兄长。”她学着他第一句话的语气,“若是我发了疯,把你射穿在此,你说,地府里会不会有太子给你当呢?”
“你敢!”五皇子握紧插在马鞍间的剑柄。
他赌她不敢,他死了她自己也脱不了嫌疑。
果不其然,只见江令薇箭矢微动,却迟迟不动作。
五皇子露出志得意满的表情,“出去后,你给我当众认个错,我就不——”
嗖——
江令薇毫无预兆地撒了手,箭在弦上的箭矢霎时如流星般猛然射出,带起阵阵破空声。
五皇子目眦欲裂,下意识地俯倒在马背上。
“可是,我还扭掉了箭羽,它不听使唤的。”
江令薇煞有其事的补充随着风吹到五皇子耳朵里时,他全身瞬间绷紧,汗毛立起,箭矢一旦扭掉箭羽,就会失去方向。将人射成残废都有可能。这一刹那,他几乎听到自己狂跳的心跳声,慌忙颤着手脚,用尽全力摔下马头。
“扑哧……咕咚!”
前者是箭矢射进野鹿身体,后者是五皇子仓惶倒地。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五皇子心有余悸地睁开眼,就见江令薇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有意挑着眉道:“兄长以后可不能这么缺德了,万一真遇上个疯子可怎么办?”
五皇子双眼圆睁,他转头一看,一只野鹿静静地倒在草丛里,那锋利的箭矢几乎射穿了整个腹部,血流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