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受惊了,这头野鹿就让给你好了,不用谢我,都是妹妹应该做的。”江令薇歪着脑袋,眉宇间流转着俏皮的神情。
气死你。她想。
气死他了!五皇子的确被气得要命!望向那骑着骏马之人的目光中写满了怨毒。
不远处的林子里。
一行穿着黑衣潜伏已久的蒙面人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不过他们也委实没想到江令薇会来这一出,为首的少隐抿了抿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从他嘴角划过。
人群后头的李疏和记陆从刚才就提起的一颗心始终没能放下,天知道当他们听到五皇子那一口一个“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就有大把功劳荣耀加身”这些话的时候,有多担忧江令薇会乱想,认为主子从头到尾一直在帮五皇子。
现在虽说已经狠狠反击回去了,但谁也说不准殿下心里在想什么,两人暗中想着。而慕容正此刻伏低在两人中间的草木里,一举一动都被看管着,他低下眼,并没有任何奇怪的举动。
正当这三人都满腹心事时,前头忽然响起的动静,使得记陆和李疏两人眼睛瞪得一个比一个大。
那是……
随着扑通一声闷响过后,西边的林子里霎时惊起一阵飞鸟。
江令薇率先前往,看到地上生死不知的人的一瞬间,惊讶爬满了全身。
“沈如珩?”不甘落后的五皇子跟了上来,一面皱着眉,一面又瞟了眼江令薇,用刻薄的语气挤出几乎话道:“妹妹这夫婿还真是命大呀,瞧这满身的伤痕,也不知道是不是始乱终弃了哪里的女子,气不过将人打成这样,啧啧啧……”
与此同时,东侧的林子里,有意无意骑着马来此的裴渡舟也在同时看清了那地上之人的面貌,他不着痕迹地剜了一眼对面的记陆和李疏,狭长的瑞凤眼里跳动着清晰的火苗。
“欸!那有只野猪,众位没意见的话……”那说话的官吏眼冒精光地笑着,见一众官吏不说话,又去请示裴渡舟的意。“不知丞相大人可也喜欢那只野猪?不如下官猎了献给您?”
“当然要杀!把头给我割了。”
官吏不疑有他,喜滋滋地应了一声,忙忙开弓拉弦。
记陆和李疏会读唇语,当即明白过来,他们是亲自派人去追杀沈如珩的,不过在他身边的那名小厮很是机灵,拼命往山上跑,他们的人接连数天围山搜山,虽然没有切切实实地见到尸首,但记陆和李疏都下意识认为沈如珩不死也废了,活不了多久,可谁承想……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两人收敛心神,赶忙取出长弓。只是这样一来,就下意识忽略了身旁慕容正的变化。
暗流涌动之际,中间开阔的林子里,江令薇看着五皇子光说还不够,竟然泄愤似的想上去踩沈如珩两脚,不禁竖起了眉头,立刻按住他的胳膊,警告道:“圣人下旨亲封的驸马,你现在是要抗旨杀人吗?”
五皇子正是满腔恨意最浓之时,动不得她江令薇,还动不得区区一个沈如珩吗!
他冷笑着,“你待我如何!莫说是他,就是你这个景王,挡了我的路,我也照杀不误!”
话音刚落,天色翻涌,四周突然有什么不寻常的响动,像是要下大暴雨的前兆——刚开刃的利剑,习武场上狠狠地破开空气,尖锐又带着杀气。
咻!咻!咻!
江令薇和五皇子下意识回头。
毫无征兆的,阴沉的天空不受控制地开始倒转,砸得苍翠的野草弯折了。
咚的一下。
是她的身体轰然倒地的声音。
在她的胸腔前,一只箭矢正狠狠插在上面,鲜血从中汩汩冒出,那是心脏的位置。
血液从四肢百骸里迅速涌出,意识在极速地消散。
她身体震动着,喉咙里的鲜血一股股的,糊住了她的嘴。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转动眼珠,远处属于丞相府暗卫标志的穿着映入眼帘,他们拿着弓。视野当中,数匹骏马从视野外头奔驰而来。
为首的,是一袭劲装的裴渡舟。
飞扬起的草屑飘在空中,那匹为首的骏马直直穿过草屑,穿过她,去到了她的左边。那里倒着五皇子。
宫人凑在她身旁焦急呼喊,几名侍卫抬起她软掉的身体,狂奔而来的大夫果断拔掉她胸前的箭矢。
与血一起喷涌的,还有她的眼泪。
他背叛了她。
“轰隆……哗啦啦……”
阴沉沉的天终于落起了大雨。
第164章 一箭穿心,带走信任散去气息
彼时, 皇帝还坐在营帐里,慢悠悠地品着茶。
福来一面添茶,一面取过锦匣里的小玉锤, 跪到皇帝跟前轻柔地敲起腿来。
“十公主和五皇子都是箭术里的佼佼者,有陛下那番话,只怕都会打起十二分精神, 全心全力地去争魁首, 到时无论赢家是谁, 既扬咱们皇室威严, 也让陛下把二位皇子看得更清楚些。还是陛下英明。”
皇帝望着账外的大雨,斜下一眼来,笑骂了一句。
只是福来话音还没落下多久, 账外就远远跑来了数名禁军, 皆是浑身湿透,面露惊惶。
他们大喊着:“报!有贼人行刺皇子!二位亲王身受重伤!”
福来睁大眼睛,骇得一下敲错了地,上首带着怒音站起的动作使得他连忙匍匐在地。
皇帝大怒, “贼人呢?!你们简直是一群废物!给孤彻查!”
不等外头禁军回答,一大批侍卫官吏围着两匹扛着人的骏马狂奔而来, 嘴里大喊着“殿下!”“殿下啊!”“这怎么得了啊!”
皇帝不顾禁军的劝阻, 快步出了营帐一看, 瞬间目眦欲裂。
何止叫身受重伤, 那活脱脱的就是两个血人, 将要了断气息的血人。
皇帝不可置信地来回看着。望着左侧的五皇子, 又看向右侧的江令薇, 看着她那双没有一丝生息的圆眼, 脚步踉跄了一下, 心头充斥的种种差点让他栽倒在地,幸亏福来眼疾手快,这才避免了一日之内京城中连倒三个位高权重之人。
“给孤去查!!查出来了碎尸万段!”皇帝怒吼。“救不活孤的孩儿,孤让你们全太医院陪葬!”
接着,围在一起的人群动了。
翻来跑去的各色身影,飞溅起半人高的泥水,送进来送出去的一盆盆温水变作血水,数名太医为救命法子争执不下的尖利嗓音,天上大雨依旧下得急促……
雨水打在账外的裴渡舟面上,很快将他的脸色打成凄白,只是那发颤的颀长身影,叫人分不清是雨水之故,还是别的缘由。
“把李疏叫来。”他的声音很抖。
罗玄候在他身边,生怕他悲恸之下做出一些不可挽回之事,赶忙焦急地劝慰道:“好!属下马上去,但是主子、主子!你冷静一点!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现在人多眼杂,罗玄不好直说,只能一边暗暗劝说,一边寄希望于上苍,求它保佑江令薇平安无事。
雨水连绵不绝地下着,那架势,仿佛天穹的一角漏了个窟窿。
好大的雨。简直是瓢泼大雨!
和这头乱成一锅粥的场面相同,猎场中的林子里也几欲炸开了锅。
为首的少隐在看到江令薇中箭的一刹那,心神俱裂,当下恨不得冲过去代人受罪。可他不能,因着计划被打乱,造反一事必定是搁置了,他还要留下来收拾残局,做好伪证。
只是,这满腔的怒火终究是强压不下,一人射出一箭的记陆和李疏赫然成了他仇视的对象。
二话不说,少隐疾步走到二人跟前,没给他们任何辩解说话的机会,一人当胸狠踹了一脚。“你们是要弑主吗!”
记陆和李疏同时闷哼一声,整个人滚倒在荆棘丛生的草木里,那一脚踹得他们浑身骨头都要断了。可他们没有求饶,只是强忍着疼痛回头,去看慕容正的位置。
而少隐话虽然那样说,但他也很快反应过来,记陆和李疏只射出两箭,而且两箭全部命中沈如珩。五皇子和江令薇身上的箭,是第三个人同时连射而出。
连射必定力道分散,管他是什么神箭手也避免不了,一主一次,外人判断不了,只有箭手自己知晓。
若是主射的那一箭射向了江令薇,少隐不敢去想那个可能。
瞧着慕容正先前待着的地方如今已空无一人,少隐咬牙,“慕容正!”
外头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想是禁军来搜林,少隐很快收拾好杀意,他命所有人全部撤走,听候主子吩咐。再从怀中掏出一枚贴身玉佩,那是裴渡舟为了避免意外,特意做的第二手准备。
只是事前没有人想到,会是用到现在这种情况上。
少隐将那枚象征着身份的玉佩藏至射箭的草木里面,做出慌忙逃跑,不慎遗落之状。
接着,他又一手一个拎起记陆和李疏,闪身一跃,往璧山脚下的一条小河而去。等禁军搜查到这出,所有埋伏在此的人都早已消失不见,徒留下一圈没有遮掩,故意压弯的草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