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隐速度很快,一刻钟不到的功夫,就到了骑马都要花一长炷香的小河边,期间,他收到了罗玄派人送来的消息,要李疏赶去救治江令薇。
少隐心里有数,他动作不停,变戏法似的取出一只香囊,翻出香囊里面的干花和粉末状的香料,一边观察着小河的流速,一边在心里估摸着时辰。
记陆和李疏心知这是少隐在做伪证,默契地没有打扰,戒备着四周。
“收拾好你自己,待会我送你回王府,接到报信后,什么表情,什么动作赶往璧山,你自己要有分寸。”少隐冷眼瞟了下李疏。
李疏郑重点头,“我定会全力救治好殿下,只是慕容正现在不知去向,实在可恨!”
“我会让那个背主的畜生死得不能再死的!”少隐哼了一声,显然怒尤未消,虽然已被裴渡舟打发去北州,但不得不说,不论是智谋,还是武功,他都是这些部下中的第一人。
他随即又对着记陆道:“你现在去四皇子府,告诉他府上的侍妾和早早安插进去的侍卫,把今天这件事咬死了。”
四皇子酷爱美色,府中不少女子都是从长乐楼赎来的,早在事前就偷拿了其贴身玉佩。
记陆知道轻重,立刻动身走了。
估算的时辰差不多了,少隐将香料和干花一把倒进小河里,顺便把空了的香囊护在怀中,用火石点燃,等火苗窜到缎面上那朵标志性的牡丹纹样时,再及时按到水中。
“嗤——”
水中冒起青烟,牡丹花样黑了一半,很快就随水飘走了。
做完这一切,他又在附近的湿地上踩出一些有人经过的痕迹,再蹬着腿来回地去抹平那些脚印。
“好了,主子所有的第二手准备都弄完了。你不要踩这些地,我送你回去。”
少隐又是拎起李疏后颈的衣服,纵身跳进了林中。
没过多久,这条清透的小河,又迎来了第二波不速之客。禁军们兵分两路,一方沿着湿地上的脚印往山下搜查,一方则在河边查探半晌,最后沿河一路探查而下。
璧山风雨大,帝王怒气盛,禁军们不敢有丝毫马虎,待到傍晚时分,几乎把这座山连带着周边邻山翻了个底朝天。
而最终结果也没有让禁军失望,他们先后搜查到了两种手法截然不同的疑证。
这些疑证送到皇帝面前时,他正探望完重伤仍未醒的两位亲王。
像是连伤势也遵从了长幼之分那般,倒转之下,江令薇伤得最重,箭矢直中心脏的位置,太医已经尽力,若是今晚醒不过来,就再也没有醒过来的机会,生息会日复一日地减少,直至消耗完那吊着的最后一口气。
而五皇子虽然也是当心一箭,但力道和江令薇的那只箭却不能比,经过太医奋力抢治,已经有了点点好转的迹象。
皇帝坐在上首,往事和现今交杂,使得他看起来仿佛苍老了十岁不止。
禁军在下方汇报着。
“属下细细地研究过,搜查出四皇子贴身玉佩的草木间,正是射向两位亲王的最佳位置。接着属下马上派人去了四皇子府,四皇子府里的所有人都在,除了……”禁军迟疑了一下。
“说。”皇帝道。
“除了四皇子向来带在身边的一个小厮,据府里人说,小厮武功出众,尤其是一身出神的箭法,四皇子因着这点很是看重他。”
“那孽子呢?”皇帝掀开眼皮,那深深陷进去的眼睛里饱含着无边的怒气。
禁军和一旁的福来不禁把头垂得更低,“属下又去四皇子营帐中搜了一番,期间四皇子满口否认,只说自己什么都知不知道,他的贴身玉佩丢了一事全府人都知道,是有人在陷害他,就在那时,派去四皇子府里的人复命来说,有一名侍妾受不住毒打已经招了,她曾亲眼看见四皇子把玉佩交给了小厮,并向小厮保证绝不会舍弃他,只管放心动手……四皇子现下还在营帐中,被人看管着。”
“把人带进来,孤要亲自审问!”
禁军颔首。不大一会儿,璧山上的所有官吏都听见了四皇子营帐处的激烈动静,也看到了满口喊冤的四皇子被绑着双手押进了皇帝的帐子里。
和那天上不时炸响的雷鸣一样,灯火通明的营帐里也频频传出怨愤的大喊。
“儿臣什么都不知道!儿臣冤枉啊!那是儿臣至亲的弟弟妹妹,儿臣便是再禽兽不如,也不会要他们的命!”
“那这玉佩你怎么解释,还在狡辩!”
“轰隆……霹雳!”
满腔泪语,万丈怒火,混着噼里啪啦的雷声炸开老远。闻听此动静的官吏,提了一整天的心吓得差点要吐出来,不论阵营如何,一个个面上都不好看。
许是心里也有着冲天的恨意,帐子里的泪语一变再变,到最后竟变成不甘的指责。
“我是你亲儿子!你为什么不信我……他们都在演,所有人都心有不轨,要污蔑我!他们又没死,定是在演苦肉戏,合起伙来扎自己一箭也要送我去死,真是好狠的心呐!”
“他们是你的弟弟和妹妹!毫无容人之心的混账,你母亲怎么会有你这样一个不忠不孝的儿子!”
“父亲……你……哈哈!什么弟妹?!我母亲只生了我一个!他们都是来分权势的贱种!我便是再不好,我也不似他们权势蒙了心,一个个争着抢着去算计你!偏你瞎了眼,你真是高高在上啊……你贵为皇帝,满口仁义道德,用这些来指责我,可你不也杀了这么多叔父和姑母吗!”
这句话落下后,夜幕之上的雷电更加惊天动地,像是配合着四皇子在质问皇帝的罪行。
不少官吏暗自摇摇头,只这一句,四皇子这条命就注定没了。无论他是不是谋杀江令薇和五皇子的真凶。
“孽子!拖下去!终生圈禁,不得出府半步!”
果然,皇帝怒不可遏。四皇子被禁军拖出来的时候,连双脚也绑上了,像捆家禽牲畜似的捆绑着他,再无从前半点尊荣。
那副狼狈样子,让不少臣子终生难忘,同时也有不少人唏嘘叹息。
生在这皇家,没有恩宠权势,自己也不想着争权夺利的话,就只有死路一条。
营帐里,福来小心地搀扶着神情铁青的皇帝,待坐上位,禁军又道:“还有一件事,在山脚下的一条小河边,发现了来回折返想要掩盖脚印的痕迹,河的下游,又拾到了倒到水里的香料干花,以及烧得只剩零星碎末的香囊……”
皇帝不语,福来给禁军使了个继续说的眼色,禁军才继续道:“属下特意将那些疑证送到了皇城司查验,据孟指挥使说,那只香囊正是出自五皇子府,因着之前五皇子大办赏花宴,过后便制成了干花,加以香料,做了许多香囊,五皇子府几乎人手一个,自私盐案五皇子归京后,府中人说是为了给五皇子庆祝,就特意佩戴那些以赏花宴之花制成的香囊,说是……”
“说是什么?”皇帝在案上合拢着五指。眉心间的褶皱就没有舒展开来过。
“说是昨日招人羞辱之花,未尝不是今日荣耀之果,五皇子定是大富大贵之人。”
至此,所有疑点都已查证完毕。
皇帝沉默地闭了闭眼,帐子里的其余两人也安静地低着脑袋,唯有烛火发出的嘶嘶声无比响亮。
“此事不可对人提起,你去皇城司传孤的令,就从小五身上查起。”皇帝朝外摆了摆手。
这话无异于是相信了此次刺杀是五皇子在演苦肉计,接下来会如何,谁人荣华坐尊位,谁人牢狱受凄苦……都要看江令薇醒不醒得过来了。
禁军颔首退了出去。
福来压下心头的巨浪,绕到皇帝背后,轻轻地捏起肩来。
“发生了这么多事,您肯定也累着了,老奴马上叫人进来,洗漱一番如何?”
皇帝揉着眉心,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小十这孩子,孤其实一直很满意她。”
突如其来的一句,令福来眼皮不禁跳了跳。
“十殿下的确待人诚心。”福来忙挤出笑。
“你去准备准备,太子冕服就按照小十的身量来,记住,不得为外人知晓。”
轻飘飘的几句话,却自此决定了这代王朝未来的主人。
“是。”福来恭敬应下。惊讶的同时又想起皇帝还未登基的往事,彼时还是郡王的皇帝,也是如同今天似的,经历了一出兄长设计的苦肉计,也是差点命丧当场。
想到这些,福来不免感叹,自古福祸相依,还真是没说错。
上一刻将要命丧九泉,下一刻却是冕服加身。
“听说小十那名夫婿找到了?”皇帝突然又问。
福来点头,“据说找到的时候,浑身是伤地出现在围猎场,因着和两位殿下离得近,也中了箭,至今还未醒来。不过太医细细地看过,沈司业身体异于常人,心偏了几寸,这才避免了当场丧命。”
“好生把人治好。”皇帝起身向内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