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日里把自己关在卧房里, 埋首于一案的古书中。
裴渡舟怕她做出一些伤害她自己的事情,在朝中已有的病假之上再延长了一段时间,她看书, 他就在一边守着她, 时不时替她看茶磨墨, 给她说笑逗闷。
虽然大多时候她不太理会他, 但他也从不离开,寸步不离地伺候着她。
时光恍惚间,像回到了两人初在一起的日子, 彼时的裴渡舟也是这般, 一处理完朝事,就赶来陪在她身边,或是替她解书上惑,或是教她习字练功。
一言一行, 细致周到,恰如今时。
江令薇把这些都看在了眼里, 但也仅仅是心中有数。要说她自那晚过后为何变了, 是她发现无论如何激怒裴渡舟, 他都不会如自己所想, 对她露出他的“真面目”, 反而做足了情意深重的模样。
假惺惺!她是不会信的。
但她同时也感到困惑。
她如今的态度摆明了不会再对他听之任之, 不和他作对, 都只有一种情况, 是她累着了。换句话说, 她已经没用了,是一个可以随时丢弃处理的棋子。
假如,他想当帝王却又怕背负天下骂名,退而求其次当摄政王,所以才留着她。可也不,宫里多的是懵懂无知的小孩子,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比她听话得多。就连同样一箭穿心的五皇子怕也毫不怀疑他,他多的是人选。
况且,据她对他的了解,他真会在乎天下骂名吗?
不见得。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还留着她,不整死她?
手底下那么多人,既然已经动手,又为什么不干脆一点,让她和大部分皇嗣死得更透彻一点,反而让李疏拼尽全力救她。
久久思量,久久寻不到答案。
他的各种别有用心,谋划算计从她脑海里快速掠过,最后的最后,定格为了对背叛者的杀心。
不管他不杀她的原因是何,都不重要了。
他想当皇帝,而她是挡路的景王。古往今来,皇子最好的归宿,便是那座龙椅。活着坐,死着坐,两种情况她都愿意接受。
江令薇盯着手中的古书,这一段时间以来连着的发泄——连性命都不管不顾的发泄过后,她终于恢复了理智,也下定了决心。
谁也不能和她抢皇位,谁抢,她就杀了谁。
这时,记陆走了进来,凑到裴渡舟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我先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裴渡舟随即起身,含笑地望了江令薇一眼。
柔声说完,裴渡舟也没指望她能回答他,正要离去,就感受到自己的衣角被人扯了扯,回过头,刚巧撞进她黑白分明的眼里。
“你走吧,反正我也不想见你!走了就别回来了。”她瘪着嘴,冷冷哼了声。
裴渡舟却先是一怔,随即而来的,是一股从心底涌出来的难以置信,“你、你再说一遍……”
江令薇把头一转,手指着门口,不说话了。
脑袋却骤然被一双温热的手捧住,接着,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她的发间。“一会儿我就回来,别不理我了,薇薇。”
江令薇无动于衷,裴渡舟也不再多加强求,她能说出那番话,他就已经很高兴了。
不多时,卧房里只剩下江令薇自己。
她支起窗子,朝外道:“把李疏叫来。”
侍卫颔首,步伐很快,只以为她有哪里不适。
甚至李疏本人来了,也是如此认为的,他刚放下药箱,就要为江令薇号脉。
她躲开了手,抢在他之前开口说道:“我叫你来,是觉得按你方子熬出来的药膳,简直太难吃了,是你的方有问题,还是熬药膳的人有问题?”
“啊?”李疏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待江令薇一边重复,一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后,李疏总算明白了过来。
药膳的味道全看拟方的人用了什么药,江令薇的药膳里加了许多利于她病情恢复的药材,吃起来味道确实会差一些。
李疏担心江令薇误解熬药膳的裴渡舟,忙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
江令薇若有所思地喔了一声,又问起这药膳一般要熬煮多久,费神吗?辛苦吗?李疏闻听此言,也和裴渡舟刚才的反应一模一样,震惊之余,是一阵阵的欣喜,只当她想明白了,温声为她讲述起药膳的熬煮和要点。
江令薇也不时这里问一下,那里问一下,借着那股别扭的,关心裴渡舟的由头,把李疏的话套了个遍。其中,还包括他的师弟李青如今的现状。
李疏不疑有他,虽然觉得江令薇今日的问题格外的多,但还是为两人变得缓和关系而高兴。一字一句吐露得清清楚楚。
待到离去,李疏还觉得说的不够多,笑着摇摇头。
屋里,江令薇坐在小案前,嘴里无声地念叨着:李青,最擅蛊毒……
“哗啦啦——”
靠近窗户的小案上摞的书有些多,刚才还是稳稳当当的,这会也不知怎的,竟是哗啦一下从屋里摔出了出去,摔到窗下。
侍卫们闻声而来,赶去搬书。
在许多古书堆叠之下的地面上,赫然躺着一本最先摔出来的书。
名为《报恩传》。
“笃笃——”
外头有人在敲门,打开门,还是李疏。
“陛下传您进宫。”
金銮殿里。
跪在下首的江令薇听完皇帝的话后,不禁睁大眼睛。
像是料到了她的反应,皇帝和蔼一笑,道:“自古舞弊一事,无非是谁人得钱,谁人得好名次,你且放心去查。据孤所知,此次受人状告的文华殿大学士陆山,是你未婚夫沈如珩的师兄,虽说这大儒不喜陆山,但好歹出自一门。沈如珩幼时曾拜过一名大儒为师,求学多年,这事不知你还记不记得。”
“儿臣记得。”
“去吧,听说沈如珩于今晨醒了。”皇帝摆了摆手。“还有,孤身边刚巧得了两位扬州的侍卫,他们通晓当地风土人情,便是哪门哪户的父母子女,也知晓许多,便借你一用。”
“儿臣定不辱命。”江令薇站直了身子,行礼离去,脑海里是一片又一片的海浪在席卷。
今日晨间,有人于朗朗乾坤之下状告文华殿大学士陆山,称其作为来年春闱的主考官,不仅不恪守本分,廉洁奉公,还暗地里透题给上一级乡试的解元,与人里应外合,把本该公平的考场变成了他陆山的一言堂!
状告陆山的正是上一级乡试的举人,他与那名解元是扬州老乡,一次解元庆祝生辰的酒席间,酒意上头,把那封和陆山互通往来的书信拿了出来,公然炫耀,举人借故书信是真是假,解元便给他一看,这一看之下,就掀起了滔天的愤恨不平之心。
举人拿着那封透题的书信跑到皇宫含天门外,敲响登闻鼓,青天白日状告主考官陆山。
书信在手,又有着沈如珩和大儒的那层关系,这就是一桩再简单不过的案件,来回跑上几趟,实实在在的功劳就到手了。
这般轻而易举之事,皇帝单单交给她来做,提都没提五皇子一句,说话间还不时提点,这背后所代表的是什么……
“景王殿下安。”
“叩见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给景王殿下请安,您且慢走。”
出宫的一路上,诸如此类的请安问安之语,数不胜数。他们面容各异,唯一相同的,是他们恭敬的神情,和躬身时几乎弯折到腰间的头颅。
江令薇在宫门前,抬头望天,晴空正好,远远望去,一片蔚蓝之景。
先前的郁气和苦泪在这一刻暂时被掩盖,出现在她心中的,是同那片天空一样的碧蓝之景。
就好像,除了实打实的尊荣权势,什么也不值当在心中久久停留。
这时,李疏问她:“您要去沈如珩府上,那……要不要属下去禀报主子一声?”
江令薇收回目光,走向宫门,反问道:“禀报什么?说我要去沈如珩府上看看,问他能不能去?”
李疏听懂了她的不悦,识趣地咽下了剩余的话。
“你去叫人买一些补品送到沈府上。”她吩咐道。
李疏颔首。
江令薇乘上马车,街景变换之间,沈府很快就到了。
见到沈如珩的第一眼,江令薇还没说话,就见对方目露焦急地上下打量她,一边看她是否无事,一边关切地问她的伤势可还好。
明明她才是来看望病人的那一位,此刻却调换了位置,承受着属于病人的关心。
沈如珩后又屏退旁人,把他自朝暮节以来遇到的所有事,一并和盘托出告知江令薇。
是小半机灵,两人逃窜至山间,因着远远看见璧山上的挂着的皇家旗帜,便躲避着后头的追兵往那边而去。之后,就不幸中箭,直到现在才醒来。
接连多月的生死逃亡和奔波劳苦,沈如珩只寥寥几句话,更多的话语是他对江令薇的担忧告诫。
他怀疑当今丞相裴渡舟就是追杀他的幕后黑手,如若不然,怎么解释小半那些话前脚一出,后脚他们就为人追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