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裴相在朝中惯来与您作对,您遭遇刺杀,往坏处想,恐怕也和他脱不了干系,您千万要当心啊!”
从头至尾,字字句句,江令薇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光听他关心提醒了。
对此,江令薇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样的心情。沈如珩此人,于她而言,不过是圣人赐下的一桩姻缘,除此之外,再无更多了。
所以,她不关心他的消息,他的伤势,甚至在明知他可能要命丧九泉的时候,也能平静在朝臣面前说上一句“不知他行踪”的话,就连今日来此,也只是为了办好那桩科举舞弊案。
如此想着,江令薇还是道出了科举舞弊的案情,她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悯,道:“沈司业你可好些了,你师父隐世多年,我一个人去,只怕他不会见我,你愿意陪我一起去拜访你师父吗?”
她说得直白,莫说委婉,便是连再多一句的关心都没有。
此话一出,同样受尽苦楚的小半第一个为沈如珩不值,他愤而出声:“殿下!我家大人他——”
“我愿意。”
沈如珩毫不犹豫地说。
江令薇深深看了沈如珩一眼,按照她本来的打算,是要先细致地关切沈如珩一番,再说些好话,委婉地表明她的来意。但进入屋子半天没能插上一句话后,她就鬼使神差地直接说出来了。
“大人!您的身子哪里受得住?”小半劝道,很是不理解。公主明明就是利用人,还那么明着来,半点不顾及大人的感受!
“我已经好多了。”沈如珩朝着江令薇浅笑了下,“您先出去等臣一会儿,我换下衣服就来。”
“……好。”江令薇出去了。
沈如珩身子一软,支撑着他坐起的力气也同那出去的人一样,消失不见了。
“大人!”小半满眼心疼,忙去搀扶住沈如珩,“这都还没嫁过去呢,公主就这般待您,可见皇家的人都是铁石心肠,您何苦啊……”
“不要啰嗦。”沈如珩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睛,“公主处境不好,能帮到她,我很高兴。”
外头,一直在此候着的李疏望了望远处,那里站着圣人赐下的两个侍卫。李疏以手掩唇道:“这沈司业简直胡说八道!醒了也不安分,还在您耳边扇风作怪,刺杀的事他知道什么,竟敢挑拨——”
“你说够了没有?”
江令薇斜来一眼,打断了李疏的话。
“一口一句你主子,一口一句别人挑拨,你既然觉得待在我身边委屈的话,就尽早去找你主子。”
李疏瞬间哑口无言,嗫嚅道:“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闭嘴。”她道。“我不是昏头的纨绔,不需要谁时刻告诫。”
第168章 承认嫉妒,丞相杀心令薇训狗
敲响登闻鼓的案件, 向来是交给大理寺审查的。
皇帝又下了口谕,把一干人等全部押解至大理寺狱。
作为皇帝亲自指派的主事官,江令薇一到大理寺, 大理寺卿就把位置让出来,迎她到上首,正要传寺正来详细地讲一遍案情, 就被江令薇及时打断。
“案情我都知道了。你把所有人都押上来, 我要一一审问。”
大理寺卿立刻吩咐了下去。
待狱中三人全部上堂, 江令薇的目光也一一在每个人身上不断打量。面色有些苍白的沈如珩陪坐在她下首。
对待其余两人, 江令薇只问了一些不轻不重的问题,到了大学士陆山,她的盘问就多了起来。
陆山看上去约莫四十多的年龄, 却老得连胡子都花白了, 身形比起相同年纪的官吏也瘦削许多。圆豆一般形状的双眼,惊恐发作的时候,把一对眉毛挤成了滑稽的八字,偶尔听她似是不相信他会受贿时, 那只抖成残月的嘴唇又向两边扬起,却在举人义愤填膺的陈词下, 重新变回残月的形状。
最后, 江令薇道:“不知陆学士可认识沈司业?”
沈如珩压下了喉中的咳嗽, 抬起脸, 微笑着, “我在师父身边多年, 偶而听闻京中一位姓陆的官员是师父曾最喜爱的弟子, 想必, 您就是下官的大师兄吧。”
陆山早注意到了江令薇一旁的沈如珩, 他猜到了身份,也准备好了接下来的说辞,他知道江令薇一定会提及这层关系。
但陆山千算万算,就是没想到沈如珩会那样介绍他——师父曾最喜爱的弟子。
陆山唇角抽动,难得有些不自然,勉强挤出笑来,应道:“是,师弟一表人才,师父好眼光……不过,我拜师都是往事了,隔了太久了。”他干笑着低头。
陆山因与大儒理念不合,大儒有言,后悔收了这个弟子——这件事情在京中不算秘密。
江令薇自然也知晓,她的目光在陆山交叉紧握的衣袖间顿住,陆山连忙放松下来,讨好地笑笑。
“天色也不早了,我们走吧,来日再审。”江令薇站了起来。
陆山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在三人即将要被押着关下去时,江令薇的声音又在后头响了起来。
“陆大学士,你怎么苍老得这般快,连胡子都白了。”
沈如珩接过话,“臣听师父说,若是一个人长期过着紧张不安的日子,自是会憔悴些,苍老些。”
陆山猛地咽了咽口水。
“喔?可陆大学士安安分分,从不参与党争,怎会紧张不安啊?”
江令薇冷冽的嗓音传开来,陆山全身冷汗直流。
“想是为学子考题操劳,毕竟,明年春闱就快到了。”沈如珩又接话道。
“原是如此。”江令薇煞有其事地道了一声。两人下了堂,又问大理寺卿要了那封透题的书信,便往门口而去。大理寺一干官吏躬身相送。
盘问的人是走了,可陆山的脑子里却时不时想起江令薇和沈如珩的话,等回过神来已是满头冷汗,心慌不已。
这头,出了大理寺的大门,沈如珩道:“公主可是怀疑陆山?”他并没有尊称一句陆学士,可见也是不喜此人做派的。
“我一提起党争,他的步伐就乱了许多,八成是真有此事。”江令薇停顿片刻后,思忖道:“一个文华殿大学士,同时又是春闱主考官,这样的身份地位遭人状告,肯定是真收钱透了题,如若不然,那名有着大好前程的举人何苦呢。而这样一来,透题的陆山要不就是昏庸至极,要不就是穷苦到了一定的地步,应是后者。”
沈如珩也认同,道:“一是参与党争,二是没钱穷困。或许……”
他没明说,江令薇却懂,“私底下站队的皇子倒了台,不想被牵连,可不就得送钱求人。”
“那……”沈如珩压低声音。
“是太子,陆山曾是太子的人。”江令薇对上沈如珩的眼睛,笃定地道:“只有太子,圣人才会绝对不容,陆山才会惊恐至此。”
“殿下英明。”沈如珩笑着由衷夸道。
“只是推测,你们去查探一下陆山家中的情况,看看是不是穷困潦倒。”江令薇示意两侍卫去查,而后又附耳过去悄声说了几句。
再行上几步,江令薇扶着沈如珩上了马车,“我们现在就启程往山里去,拜见你老师。”交代完,她正要上去,府中的记陆寻了来,掩手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记陆说的是:主子有事要和您说。
“我去去就来。”
沈如珩贴心地没有多问,“臣等您。”
一处茶楼雅间里。
一进门,立在窗边的裴渡舟恰转身回望。
“你要进山?”他道。伸出手似乎想牵她。
江令薇向右一步避开了他的大手,“叫我来就是问一些废话吗?”她注视着窗下的街景,态度始终冷淡。
“进山要费好些时日,你都不和我说。”一具温热的躯体从后贴了上来,环着她的腰,把头搁在她颈窝里,不时磨蹭。“薇薇,你不能这样。”
轻软的语气,喷洒在她颈侧,痒得很。
江令薇别过头,去掰他的手,“放开,尽是说些废话,我要走了。”
腰间的那双手倏然环得更紧了。“科举舞弊的事我听说了,但你别管。上山的路上让沈如珩死,再栽赃到五皇子身上,如何?”
江令薇气息凝滞了一瞬,她侧头看他一眼。到最后,她也只说了一句:“好啊。”
她答得干脆。然而下一句话就让裴渡舟嘴角的笑容淡了些。
“可你确定这桩杀害朝廷命官的罪名,是落到五皇子头上吗?不会是你们合起伙来栽赃陷害我吧。”江令薇冷着脸,绕到一边。
裴渡舟脸色变来变去,他来到她跟前,勉强压下心头的刺痛道:“老是说一些傻话。我已经命人在你们进山的必经之路上设伏,趁着护送进山的禁军和我们的人缠斗之际,你就和沈如珩往深山的方向跑,那里也有人接应你,我要你亲手杀了他。”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裴渡舟的目光始终固定在江令薇的眉眼间,不放过她的任何变化。“然后呢?”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