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六连连点头,趁着没人注意一溜烟闪走了。
五皇子落后一步,抵达方安家中时,江令薇那边的禁军已经开始动手了,刚一进门,便是一堆箱笼杂七杂八地摆着,挡住了去路。
江令薇正不时打开几只箱子,拾到手中掂了掂,掌心里如茶碗大的银锭闪着银白的刺目的光。五皇子粗略一看,诸如此种的白银数不胜数,他眼前一黑,几欲仰倒,却又不得不做出抄家的命令,“还不过去!等什么呢你们!”
禁军立刻行动,四面八方地空手进去,四面八方地抬着箱子出来。
很快,反着白光的银锭就堆满了院子,还有一些都堆不下了,只能摆放在房中。自此,这间偌大又气派的府邸,所贪污的银钱全部搜了出来,不少禁军都看得叹为观止。
江令薇从廊下走来,一边拍了拍手,一边扬声叫停了禁军。
为首的禁军快步来到她面前,拱手道:“禀殿下,均已查抄完毕,可要现在去通知人过来。”
江令薇点头,禁军匆匆出了门。
“妹妹,你要通知谁啊?”五皇子勉强维持着神色,喊住了往门口走的江令薇。
江令薇很快回过了身,说出的话却叫五皇子后背发凉。
“自然是叫皇城司的人过来查验数目,均数抬走再次查明从何处所得。五哥今日是怎么了,老是问一些显而易见的问题,五哥现在也不进宫,难道也要学那方安,眛下些银钱来?”
“休得开这般玩笑,我……正准备进宫,”五皇子依然是被迫说出了要进宫的话,藏在袖子里的一双手黏腻腻的,他抹了抹汗水,方又试探着问道:“可,圣人不是叫我们查案吗,妹妹急着进宫,可是已经有了眉目?”
江令薇再次翻身上马,道:“抄出了一院子的白银,还需我们去查什么案,皇城司严刑拷打一番,方安怎会不说。五哥,你说是也不是?”她歪了歪头,声音悠扬。
五皇子揉了揉紧皱的眉心,这时,关六跑了进来。五皇子仿佛看到了救星,忙把人拉到一边,道:“如何?渡舟怎么说?”
关六喘着气道:“丞相大人叫您不要担心,他已经派人赶在皇城司那群人之前,警告方安让其不要乱说话,大人说,方安重孝,他母亲在您手里,你只管镇定,您那么多功绩,圣人定然不会怀疑您的。”
五皇子暂且放下心,是了,有方安母亲在手,他怕什么。即使方安狗急跳墙,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母亲受不受得了!
禁军两人合力,抬着箱子一只一只叠了起来。五皇子又怒从心来,要不是他惜才,费了许多功夫把方安从不毛之地调到京城,方安凭何当的上大理寺少卿!没想到,方安竟然背着自己干起了贪污之事,过年过节孝敬给他的银钱里不知混了多少脏钱,要害死他!
金銮殿里,臣子俱在。
贪污案所涉白银之广,由着皇城司孟指挥使上报的时候,群臣哗然。
罪魁祸首方安也被押上殿来。
昔日端坐公堂之人,如今却成阶下之囚,跪在地上,不断呜咽着。
“你可有话要辩解?”皇帝坐于上首,属于帝王的威严不断散开,叫人胆寒不已。“你从一介小官到大理寺少隐,孤念你万事事必躬亲,兢兢业业,一向待你不薄!你怎敢!”
方安不做声,只匐地低泣着,金銮殿里一众的“陛下息怒!”传开老远。
江令薇立于左侧,五皇子和裴渡舟位于殿中右侧,天然的泾渭分明,也是必定的争锋相对。
“你背后可还有其他人?”皇帝再问。
方安终于抬起头来,他带着镣铐,已经半白的长发披散在脸的两侧,一双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睛望了望五皇子,对方心都提起来了,又看向江令薇,她平静地回视着。
罪魁祸首望向两位亲王的眼神,令殿中数人瞬间变了面色,尤其是上首的皇帝,他重重一拍桌案,喝道:“到底是谁!”
方安伸着裂开伤口的手指,直直地指向了……
五皇子心头大乱,频频吞咽着唾沫。
“什么!”“竟是殿下!”
群臣惊呼。
江令薇望着指向自己的那只手,脑海里一时充斥着许多。
五皇子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这才意识到掌心里早已爬满汗水。裴渡舟不动声色地瞟了眼江令薇,见她面容镇定,并无慌乱或是怀疑之貌,心下稍定。
不过坐于上首的皇帝可就没那么淡定了,他的目光穿梭在五皇子和江令薇身上,一双手在桌上合拢。
效忠五皇子的臣子哪会放过这个大好的机会,立刻一起攻伐江令薇。
“原来是景王您!怪道您年纪轻轻,竟然做到了亲王的位置,原来是背着陛下,结党营私,祸乱朝纲!”
江令薇看向那名说话的臣子,直接反唇相讥:“也是,若是人人都像你,六十岁大龄还只是个九品主事,这朝中的忠良之臣不知要被害死多少!”
被讽刺老眼昏花,礼部主事瞪大眼睛,伸着手:“你!”
江令薇朝上首拱手:“圣人面前,张主事一口一个你和我,是半点不把圣人放在眼里吗!”
礼部主事欲辩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还是另一个隶属五皇子的官吏接过话,道:“张主事虽已六十大龄,但我朝何时竟以年岁为耻,景王殿下分明是在转移话题,强词夺理!您还是赶紧向陛下请罪,把所做的一切恶事尽数道出,否则,就是您贵为景王,我等为天下黎明办事的臣子也绝不姑息!”
江令薇冷冷哼了一声,斜来一眼道:“你又是什么好人!口口声声为天下黎明办事,你京兆尹衙门里堆积的案件摞满几间屋子了,你府中妾室又纳到第几房了?”
“我……”京兆尹也是一噎,想起江令薇的指责,又忙捂住嘴来,唯恐她又拿“你”“我”这类字词说事。
接连两次指控,两次落于下风,殿中臣子面面相觑,却没有谁再站出来攻伐她。
五皇子看得着急,生怕被江令薇逃过去,情急之下亲自出言:“妹妹,二位大人虽然言辞犀利了些,但所言所行皆是为了圣人,为了天下着想!眼下方安指认你,我也很难相信,但你要是清白无辜,就当着圣人的面拿出证据,自证清白,而不是在这为难二位大人!”
这话委实一语中的,至少群臣听了都不禁认同地点了点头。
江令薇面色不变,也走至中央,直视着跟前的五皇子道:“事情尚未水落石出,方安到现在也不曾说什么,五哥和你背后的奴才未免也太性急了,忙着声讨我是在心虚什么呢?”
“你休得胡——”
“喔?难道是害怕把自己暴露出来?”江令薇拔高声音打断。
“景王殿下您!”被称之为“奴才”的两位官员愤而出声,却被江令薇斜着飞来的眼神骇得直打颤。
殿中气氛焦灼。这时,一直伏地低泣的方安突然仰天大笑,仰望着华贵精美,象征着无上权势的穹顶,被镣铐锁着的双手虚虚伸着,大笑不止,惹得殿中人瞠目结舌,面露错愕。
五皇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心脏在这一刻开始狂跳。他喝道:“放肆!金銮殿中,也敢——”
“你很希望我指向景王殿下,对吧?”毫无征兆的,方安来了这么一句。
就像是涨潮的潮水冲刷过,先前还因声讨江令薇而七嘴八舌的金銮殿,这句话过后,安静得连彼此呼吸声都能听到。
五皇子目眦欲裂,“你血口喷人!”他怒道。
久久不语的皇帝重重一拍桌子道:“够了!听他说完。”
皇帝都发话了,五皇子气急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强装镇定地退到江令薇身边。他努力安慰着自己,有方安母亲在手,必定会相安无事的……
江令薇把五皇子眼神乱飘的模样尽收眼底,前方,方安指着五皇子,骂道:“荣王?好个荣王!我自承明三十年得中进士,无一日不想着忠君爱民!即使所授官位在偏远乡里,我也丝毫不曾懈怠!可荣王却和我说,唯有京官才能更好地为百姓办事,为天下好,我信了,我就信了……可荣王这个伪君子!每逢杀人放火,取人性命便要我去做,不做就那我老娘性命相要挟,可怜我老娘七十高龄,还要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日日担惊受怕啊!”
“老杀才!你怎敢往我身上泼脏水!”五皇子声音吼得将近破音,他是万万没想到方安真敢说,怒道:“你老娘七十高龄还担惊受怕,是因为你行事不端,贪污敛财!你要是个真正的孝子,就别再这发疯咬人,让你老娘死了都愧疚得不得安生!”
“你在威胁我?你还在威胁我!”方安大笑着,眼角有泪水涌出。“我本以为进了京,就可以施展抱负,可荣王你不是人啊!我就是实在受不了,我才敛财贪污,再我府中的暗室里,你赏给我的金银贵物,我都留着,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亲自揭穿你伪善的真面目!如果可以,我宁愿在乡里做一辈子小官,也好过一步错,步步错,为人驱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