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喝就好……”江令薇无声说着,她望着远去的颀长身影,坐了良久。
一炷香的功夫过去,千牛卫南宫将军从外奔来,拱手高声道:“圣人怕是不好了,传您速速进宫。”
江令薇张开嘴,想说好,直到这会才意识到面庞已经僵住了。
进宫。
江令薇入殿。
临终之语,名正言顺地传位,皇帝驾崩,哀哭声四起……
琼楼玉宇的宫殿里,处处挂起了白布。
金銮殿外,江令薇立在上首,得知消息的百官都来了,前赴后继地跪倒在她脚下,高声哀嚎,声声泪语。
天是一望无际的蓝,晴日的风吹起无数白布,却都不及那震天的哭声撼动心神。
白玉台阶前,群臣掩面而哭,江令薇也抬着衣袖擦着眼睛。
“这是?!”
“不是贬谪了吗?怎么回来了?”
“太子身边的小厮还领着人走来?这……难道?”
背后传来骚动,江令薇回眸,就见无数白布飘飘被挥开,裴渡舟大步朝她奔来。
迎着百官惊讶的目光,江令薇一步步朝他走过去。
白布在风中猎猎作响,扬起又落下,他一错不错地仰望着她,眼底带着星星点点的笑,就好像已撬开了慕容正的嘴,能够证实他的心意。
他迫不及待,急切地跑来,要告诉她,要破——
鲜血染红了飘飘扑扇着翅子的白布,那双脚定格在距离她一步之遥的台阶前,重重弯折。
江令薇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跑过去接住裴渡舟的,她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她只是哭,白布劈头盖脸地裹着她,嚎啕大哭。
东宫里。
一国储君趴在裴渡舟的病榻前,哭得声嘶力竭,似个孩子哀哭不已。
暗卫之流,记陆,李疏等人也跪在殿里,眼眶泛红,拳头紧握。
“给我查,查到底,我要让凶手死无葬身之地!”凄厉又绝望的大吼自病榻前传开,惊飞了屋顶栖息发的飞鸟。
于是乎,朝野上下,彻底乱了。
并非有人趁王朝改朝换代之际作乱谋反。而是那大批只听令于江令薇的人形兵刃——千牛卫,在一个又一个夜里,登上了许多臣子的家门。
杀。
杀。
还是杀。
高门大户,亭台楼阁,不闻丝竹笑语,只闻杀戮,血流成河。
谁不服,谁就是趁势作乱,谋害国师的恶鬼!
恶鬼,就更该杀了。
有不少自问清白的大臣站出来阻止,“太子三思啊!您这样错杀,会失了人心,祸乱朝堂啊!”
彼时江令薇立于廊下,微微歪了歪,似是在思考臣子的话。只是让大臣目眦欲裂的是,她就仅仅只是侧了侧头,说:“拖出去。”
是拖,而非拉。
尸体才是拖。
很快,千牛卫手起刀落,一个上一刻还鲜活的人转瞬倒地,头颅一骨碌滚了老远。
求饶和怒骂是这段时间江令薇听到最多的,她眼也不眨,誓要找到给国师下毒的凶手。
双腿再也站不起来,终生残疾。
贼人怎么敢!
那是她的老师,要千恩万谢的老师,她一定不会放过凶手!
她怒,杀人揪凶。
她哭,病榻前痛哭流涕。
哭久了,怒久了,那张清丽的面庞间,又显出几分扭曲的笑来。
但她总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错事,这不,又千里迢迢命人赶到桑州松山府,问沈如珩还愿不愿意做官,她一直记得他为自己舍命之恩的。
沈如珩回了什么?
叫她不要因裴渡舟病了太过伤心,他很担心她。
这是什么回答,乱七八糟的。江令薇也不勉强,给他留了一道可上京可留桑州为官的旨意,便再不过问了。
一日,千牛卫为她推开一间狭小昏暗的屋子,里面处处可见瓶瓶罐罐,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毒虫,药材,粉末。
李青行礼后道:“恭喜殿下,国师大人这辈子都没有站起来的可能了,和师兄的较量,终是我赢了。”他笑得肆意。李疏这些天忙得焦头烂额,却还是拟不出解药的方子。
江令薇也勾了勾唇,只是笑意不达眼底。“那你以后如何打算,可要继续留在我身边?”
李青婉言谢绝了,只道志不在此,医蛊之术才是他毕生追求。
“好吧。”江令薇说,“你明日记得和你师兄告辞,好歹是你师兄不是。”
李青当然要和李疏道别,他可太想看看师兄颓废焦急的样子了。
第二日。
李疏本就不待见李青,更别提他为了裴渡舟的病情几乎忙得脚不沾地,对李青根本没有好脸色,叫他麻溜快滚!
李青倒没生气,仰天大笑着,出门去了。李疏只当他在奚落自己。不过,事实也确实是那样。
李青撩袍坐上那辆早早备好的马车——那是江令薇专诚为他准备的。
狭小昏暗,用来炼药的屋子里,江令薇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环视着被收拾得干净的屋子。
南宫将军的声音出现在背后,“禀太子,李青已死。”
江令薇随即站起,向门口走去,道:“那就好,死了才好。”
同一时间,李疏揪着少隐的衣领,愤道:“没有下过车,我师弟坐马车习惯掀开帘子吹风,没有下过车就是出问题,死了,八成是死了!”
少隐心情复杂。因着李疏越想越不对劲,觉着裴渡舟身上的毒很可疑,怀疑是李青做的,就让他顺着李青回山的踪迹查一番,没想到……
“殿下……”李疏闭了闭眼,始终不敢相信。
旧王已死,新王悲恸,却也要忍痛登基。江令薇的登基礼准备得差不多了。
她果真如之前所言,在皇宫里建造了一所“金屋”,真真切切,不含一丝虚假的金屋,她向天下下旨,加封裴渡舟为国师,还排除万难,当众扬言,要为裴渡舟塑金身,建庙宇。
盼他快些好起来,她要以天下养之。
登基前一晚,江令薇静静地待在养心殿的窗户边,一眨不眨地眺望远山,和那片黑魆魆的天空。
她就要如愿以偿了。此后,再没人能和她争,敢和她争了。
王朝的新主,是她江令薇。
南宫将军忽然现身,附耳说了几句。
她矗立良久,道:“去调人,城里城外埋伏好。”
南宫将军立刻退了出去。
刚才的那几句话是:李青的尸首少了几块。
黑云退散,天象涌动,晴日的光芒照得这座经历千年风雨的皇宫像是镶了一层金边,蛊惑人心。
“先帝已逝,新王登基。今皇十子令薇,德才兼备,人品贵重,孤心所属,命其继祖宗之家业,承宗庙之重托……”
江令薇走上铺满金砖的路,一步步走向那座她肖想了无数次的王座。
唱礼很长,混合着潮水似的叩首与高呼万岁,像蒙了曾纱,似真非真地流到她耳朵里。
“万万年的天命君主,千秋万载,四海臣服……”
群臣再度叩拜,对她俯首称臣。
登基礼很长,这之后,金銮殿里朝臣散去,江令薇仍然没有离去。
大门在无人下令的情况下缓缓朝两边打开。
“吱——呀——”
裴大人,她的国师,他醒过来了。
她看着来人健全的双腿,看着他一步步逼近。
千牛卫霎时现身,出现在王座周围。丞相府的暗卫也从门外鱼贯涌入,其中,李疏,少隐赫然在列。
那么,想必北州的军队也就在这京城里外潜藏着吧。江令薇想。
裴渡舟走至殿中央,红着眼望过来,“是你下的毒。”
江令薇是怎样回答的呢。她记不清了,唯一知晓的,是裴渡舟那双眼中的水色,还有怨恨。
等她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她也朝前走了几步。千牛卫南宫将军的面上有着一道鲜红的五指印,贴身侍从正端过来一瓶药膏。
江令薇清楚,那是她打的。敢打扰师生叙旧,一巴掌已经是她从轻发落了。
裴渡舟又开口说了些什么。
什么?当皇后?这次她听得很清楚。
将令薇蹙起眉,可是……
国师如何能当皇后?外头人会造谣她是昏君的,不可,真的不可。
“你是不是没有心?”他说。
没有心就会死,她怎么会没有心。江令薇心想着。再说,她的心不是早一箭穿了,他为何老是问一些废话呢?
江令薇蹙眉,有些生气了。
君王不容人质疑,他屡次三番逼问,这么多人在呢,她也是要面子的。
“难道你汲汲营营,谋夺这一切,面对这无上的尊位,自己当真没有动过一丁点想法吗?”她板着脸,“你背着我,和五皇子暗地里勾结,若是没有我,五皇子就是你往上爬的垫脚石。你已经是先帝信重的权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便是五皇子登位,或是我登位,你的官位又能高到哪里去,你说,你为什么要费劲心力做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