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等裴渡舟回答,江令薇继续自说自话,“因为,我和五皇子都是你养的蛊,是为了粉饰你野心与欲望的借口。我也要为自己着想的,渡舟哥哥。”她又亲昵地唤他。
“什么时候开始的?”裴渡舟静默良久,终于说话了,“用这种狼心狗肺的想法揣度我?”
江令薇转动眼珠,答道:“我不记得了。”她是真记不清了,她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快要忘记了。
被欲望腐蚀的那颗心,蚕蛹似的包裹着她,叫她恍恍惚惚,也毫不手软。
裴渡舟垂在两侧的手攥得发了白,也抖得直打颤。
没遇见她的时候,他的确是怀着谋夺皇位的想法。可,自养心殿外随意一瞥,那些蛰伏的野心竟然一点点地被蚕食了,被她的音容笑貌,一举一动蚕食了。
“你把曾对我发的誓,忘得一干二净!”他抬起头,江令薇这才发现泪水遍布他的脸。
他要来碰她,她拔出匕首横在身前。
“陛下!”
“主子!”
两方人马惊呼。
裴渡舟握住她的匕首,刀刃划开他的掌心,花一样的鲜血点点滴落。
江令薇冷着脸,想丢掉匕首,不料他握得很紧,发疯似的。
裴渡舟的面上,眼里,都迸溅着血渍,混合着原本的泪水。让人分不清谁是谁。
他伸出另一只手去够她的脸,一个血人,不,是一个泪人捧着她的脸,“你以为这些人拦得住我吗?我裴渡舟想要什么,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今天,我死,你也休想独活。”
闻言,江令薇本欲松开的匕首抓得更紧了。又在胁迫她,她可是君王,即使他是国师,她也真的要生气了。
“若是技不如人,那就一起死了好了,我服输的。”她又扯出那种僵硬的笑容。
裴渡舟笑,胸膛起伏着,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望着她,手指颤抖着,“我们才在一起三年,下辈子遇不见你怎么办?我要去哪里找你,江令薇,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你该怎么做你才能相信我……令薇,薇薇,我从来没有想和你抢皇位,你别对我这么狠心……别毫不犹豫地抛弃我……”
他在干什么?哼!以为她会信吗?能当丞相的人果然城府深沉!江令薇从喉咙间逼出话道:“你有这么多人,你一句不想抢皇位,你的部下怎么想?渡舟哥哥,你老是不说实话。”
话音刚落,殿中的所有暗卫立刻匍匐在地,对她俯首。
江令薇一个个地环视着,裴渡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三年前,我对他们下过一个命令,你才是他们唯一的主子,终生要效忠的帝王。能够站在这里的,都是对你心悦诚服的忠心下属。”
江令薇转向裴渡舟,只道:“就算你说的是真的,试问,谁会效忠一个想杀他们的君主。而且,你的话,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谁才是你们效忠的主子!”裴渡舟拔高声音,血与泪一起流。
“是陛下!承明三十八年,春日雨夜,自接陛下入府的第一夜起,您就下了这个命令。属下等甘愿为陛下赴汤蹈火,死而无憾!”
裴渡舟又取来一个锦匣,他扭动锦匣,露出里面的数串钥匙和厚厚一沓地契银票来,数额巨大。他去拉她的手,把锦匣交到她手里,“这是我名下所有的产业契书,价值万金,你不放心的一切,我全部献给你,我只求你信我。”
看着这些,江令薇头更痛了。他是什么毛病,她难道是什么好人吗?她难道对他手软了吗?
为什么,要一次一次在她被折磨得痛不欲生之际,来让她更加痛苦。
“你都给了我,那你要什么?你脑子没——”
“我要你爱我。”
江令薇虚虚望着他,她清楚地听见自己主动构造的蚕蛹,在分崩离析。
“我曾想过,万一、万一那天你没醒,我该怎么办……”
“你会怎么办?”她听见自己问。
“我会去地下找你。”
轰隆一声,她受箭伤以来所搭建的世界——争权夺利的冷血世界,彻底崩塌。
江令薇倏地跑出金銮殿,谁都拦不住,跌跌撞撞,步伐踉跄,登基的冕服拖在地上沾了灰色的尘埃。
她要去晒一晒日光。见鬼了,她见鬼了!
裴渡舟不顾掌心那处深可见骨的豁口,拖着尚且虚弱的身子追了上去。
尚在怔愣的她被他骤然从后拥住,哽咽着:“你要爱我,你要爱我,薇薇……”
是他一贯的语气,连祈求都说得像威胁。
“其实,我知道那一箭跟你无关。”江令薇眺望天的一角,那里有彩色的云在涌动。“我早就知道了。”她又补充道。
“我知道,我看出来了。”裴渡舟答得颤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却又一次收紧了。
“我不在乎,我只要你爱我。”
他说。
江令薇转动眼睛,转眼望去,天边的云彩终于钻了出来。
一场持续了十八年的雨,停了。
晴空。白玉围栏。足以一人抵十人的无数忠心下属。划过长空的鹰。
从此,权利予取予求,萧朝予取予求。
——正文完。
第172章 番外 名字和爱情
名字?
我没有名字。
外头那些人永远念叨着“有公主身, 没公主命”,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我也不关心。
我唯一迫切的, 是那扇红色窗棂有光透进来的时候,我就可以吃饭了。
冰冷的食物,上面夹着颗粒。这一定是他们说起来流口水的肉骨头, 我坚信。
直到后来真正吃到肉, 我才意识到, 那是掺杂在饭里的碎石子。
可饭里怎么会出现石子, 我搞不懂。
不过,这一切对我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我可以吃上肉了。
这一切, 都是他的功劳。
2
名字?
江令薇, 我的名字。
宫里的十公主,我的身份。
裴渡舟,我的恩人……男人。
京都雨季很长,遇到他以来, 似乎总在下雨。我曾以为我会一直和他在一起,直到死去。
可他背叛了我。
在我胸口添了一道足以致命的伤口。
曾经所有不明白的, 不理解的, 那一箭过后, 我全都不在乎, 不重要了。
事后, 他第一次在我面前红了眼。换做以往, 我定会新奇地看着他, 在他生气的时候, 又连忙认错, 伸手保证绝不再这样了。
可那一次我没有。我安静地听着他近乎剖白,恳求的哽咽,他哭了,我也哭了。
有人在扎我的喉咙,我笃信。
否则,嗓子眼为何会刺痛至此。
他的泪落到我面上,那双眼中情绪纷杂,泪水似雨,不停打落。
我不能再信他了。我告诉我自己。
是谎言,都是谎言。
三年恩情,这一箭应该够回报了。我想。
3
在我筹谋下,他病了,躺在床上,醒不过来。
我在他床前嚎啕大哭。
那种熟悉的,堵住喉咙的感觉又来了。我一边哭,一边体会到了心如刀绞的滋味。
裴渡舟,裴大人。
他真是我最好的老师。
瞧,我第二次知道,原来眼泪是人心的碎片,碎成一地,拼不回来。
我借着为他找到下毒之人的说辞,命人杀了很多不服我的人。
那段时间,京都血腥味久久挥散不去,东宫里也多动刑罚,每个人看见我都把头垂得很低。我知道,那叫畏惧。
抄家灭门持续了几日,有臣子站出来说我是暴君,萧朝会毁在我手上。
果然是狼子野心,我就知道,朝堂中藏了很多恶鬼。
我让人杀了那个恶鬼。
就地斩杀,鬼哭狼嚎。
血液溅在我裙角,行刑的侍从吓得语无伦次。他真是太大惊小怪,一件衣服罢了,我难道真是暴君吗?一个恶鬼说的话,怎能当真。
登机前几日,父亲的贴身太监福来恭贺我即将荣登大宝,是万万年的天命君主,千秋万载,四海臣服。
他可真会说话,比我会说话多了。我难得多了几分耐心,让他选自己的死法。
他吓坏了,当场发誓说自己对我绝对忠心,违誓,天打雷劈,永不超生。
何必发这种誓,成真了怎么办。我让人扶起他,他却很是惊惶,说自己可以喝哑药,再不能言语。叫我放心。
我问他,可你还有手有脚,这该怎么办?
他张着嘴,老得须发零落的面皮一直抖动,我想,他的喉咙应该也是被堵住了,我知道那种感觉,很不好受。
我贴心地让人放开他,他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是哽咽。
太难听了,半点比不上我的老师。
他祈求,恳求,近乎破音,相差不大的情景,可他不是我的老师,我只觉得他聒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