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可以把手脚全绑起来,绝不会动弹。
我皱起眉,觉得他大概真是老了,脑袋也不灵光了。我说,可你的脑袋还能点头摇头,没有办法。
他涕泗横流,跪在地上使劲磕头,求我给一条活路。
这是在干什么?又哭又磕头,旁人会误会的。我又一次让人扶起他,想了想,我还真有一个法子。
我说,若是砍了你的头,你还能活下来,我就赐你一世荣华,给你一条富贵之路。
他颤抖着嘴,一直摇头,祈求,呜咽,野兽似的吼着恳求。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他真是的,我走了。
没走出几步,身后的哭求变了样。
暴君,你是暴君!
皇家的人都是疯子!跟你父皇,兄弟姊妹一样,彻头彻尾的疯子!
江家的血脉里全是该下地狱的疯子血!
他果真老了,我想。
咒骂先帝,诅咒国脉,其罪当诛,他只能死无全尸了。
登基当日,我一步步走上帝位,万民山呼,群臣朝拜。
龙椅很高,俯视众生。
我忽然记起老师曾教过的诗句——高处不胜寒。
不会呀。周围烧了地龙,垫了软垫,不冷。至少我的身体不冷。
唱礼很长,我安静地听着,看着底下的一张张面孔,熟悉的,陌生的,年老的,稚嫩的。
沿金銮殿大开的殿门朝外望去,万民俯首称臣。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十二州的一切都将为我所有,予取予求。
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开心的事。我牵了牵嘴角,想,我应该也很开心吧。
登基结束后,朝臣散去,我却没有走,在龙椅上坐了很久,一个人。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有走,我也不需要知道原因。因为,我能随心所欲。
关上的大门忽地打开,本该一辈子站不起来的他出现在门外。
裴大人,我的好老师。他醒过来了。
我没有动,千牛卫出现在我左右,询问我要不要即刻斩杀。
我否决了,他是我的老师,我不会杀他,永远。
他走到殿中央,忙着登基之事,我已经有一段日子没去见他了。
他憔悴了。
他不发一语,殿外冲出许多身穿黑衣的人,领头的是他的近侍,还有我的近侍。
我还是没有动作,也没有惊讶,我知道,我们早晚会有这一天。
是你下的毒。他开口了,不是询问。
今日是我的大喜日子,渡舟哥哥,你的第一句话,怎么不恭喜我呢?我问他。
他又沉默了,一双琥珀色的眸子依然透亮,我也依然看不懂里面的情绪。
我看向他后面的人,他的近侍察觉到我的视线,立刻低下头。我想,应该是害怕藏不住眼中的杀意吧,毕竟,主子还没发话,不好先发制人。
恭喜你,如愿了。他终于回答我了。
我很开心你能这么说,我说。
既然是开心,我想,要笑的。可我扯了扯嘴角,却扯不动,可能他说的没错,高处确实冷,嘴角都冻僵了。
他忽然动了,禁军立刻拔刀相向,潜藏在附近的禁卫军也迅速从殿外赶来,与他的手下无声对峙着。
如果不是李疏拟出了解药,我真的再也站不起来。他站定脚步,一直看着我。
我会养你的。我说,便是恩情已报,我依然会养他的。
养我?他笑了,问我,那你会来见我吗?
有空会来的,我回答。
所以,你要我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十天半月见不到你一次,你想要这样,是吗?他回答,但声音有些抖。
没有办法,朝政很忙。我回答,他曾与先太子分理朝政,一定会懂吧。
江令薇。他唤我的名字,说,你怎么对得起我?
他怎么能这么说我,我还不够记挂他吗?我真是无法理解。为了不让他过于痛苦,我特意,让那个死人制出不痛苦的毒药,期间,不知花费了多少天材地宝,耗尽心血。他真是不可理喻。
我为你铸的金屋,你不喜欢吗?宝石珍珠,白玉琉璃,是觉得太少了吗?哪里不满意,我可以为你加。我回答。
我还是无法说他,能有帝王如此恩宠,他应该退一步了。否则……我也终究是个帝王,不能被人相逼至此,我希望他不要再逼我了。
老师,乖一点吧。
你过来。他说。朝我伸出手。
我的目光在他手腕间定住,还是那颗熟悉的小痣,黑色的,似墨点。我去见他的时候,小痣在药性的作用下已消失了,他来见我,却还记得点痣。我示意千牛卫里的南宫将军退后一点,南宫将军不肯,觉得他会伤害我。
真是狼子野心,帝王的话什么时候需要说第二次。我扇了南宫将军一巴掌,很用力,对方的脸立刻肿了。
我让人扶起南宫将军,命贴身近侍快拿伤药来,真是的,弱成这样,怎么保护别人。
我再次看向我的老师,说,老师,让你见笑了。
他一步步走来,我命令千牛卫全部散开,不要拦着他。
师生叙旧,天经地义。他来到我面前,朗星般的眸子一寸寸扫过我的脸,我任由他看。
我也许久未见他,一直看着他。
他的脸色有点苍白,回头要好好补补才行,到底年纪大了,要注意身体才能活得久,陪我久一点。
如果你是为了报那一箭之仇,我不怪你。他说,你娶我,封我为皇后,此生唯我一人。
他疯了吗?我看着他,说,你是我的国师,怎么能当皇后呢,老师,你不合适,别为难我了。
他却指责我没有心!
我有些不开心了。
我记不清我后面说了什么,唯一知晓的,是头开始疼了。
他还在继续说,血,好多的血。
我只觉得这个世界疯了,怎么能说出那么见鬼的话!
我跑出去,我要找大师驱邪,这宫里有鬼!
他追上来,抱着我,要我爱他,用着祈求的语气要我爱他。
我忽然把一切说了出来。
是了。
我是一个恩将仇报的人,我终于变成了一个我最看不起的人。
我早就知道是慕容正射杀的我,我的老师,裴渡舟对我一直全心全意。
但我佯装不知,我被荣华权势迷了心窍。
没有人逼我,我是自愿的。
自秋狝过后,我总是怀疑他,怀疑着他的每一句话。甚至忌惮他。
我日想夜想,转辗反侧。
终于,我想到了。
只要他残废了,就再也争不过我了。
残废是不能当皇帝的。我深知。
我卑劣,我满腹算计。我有罪。
可他还是那副有毛病的样子,说什么都不在乎,只要我爱他,只要我爱他……
4
名字?
我叫江令薇。
问:你觉得人生最重要的想法是什么?
知恩图报。
问:即使这种想法是被人有意灌输,也不在乎?
我只认同我认同的。
登基没多久,我和我的恩人成了亲。
盛大的婚礼,他少穿鲜艳的颜色,直到这时我才发现那件鲜红的嫁衣穿在他身上,是这般夺人眼球,绚烂多姿。
花一样。
萧朝一京十二州再也找不出比渡舟哥哥更俊美的男人。我由衷赞美。
油腔滑调。他嗔怪着掐我的脸。说,这么会哄人。
可能也是见色起意。我认真想了想。
他板起脸来,我骑到他身上,伸手把人推入喜庆的褥子里,絮絮叨叨地去亲他。
这里一下,那里一下,不亦乐乎。
他撑不住笑了,我看着他笑,我也笑。
笑成一片,嘟嘟哝哝的低语在红色的殿宇里回荡着。
那是我在说,我会一直对你好的。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不乐意了,不许我亲,说,是因为我是你恩人,还是因为你对我问心有愧?
我又认真想了想,说,报恩有很多方式,问心有愧也有问心有愧的方法,我和你成亲,是因为我只在乎你。
他笑了,笑得比以往的任何笑容都要好看,我简直看痴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的手已经放在了他的绸袴间。
登徒子。他这般说着,双手却伸了过来,将我拉向他的胸膛。
被翻红浪,笑语蔓延。
至此,属于那个世界的文字将要完结了。但属于江令薇的人生才刚刚启程。
爱情?
和阴沟里的臭水无异的东西。
遇见她之前,这就是裴渡舟对于爱情的全部看法。
2
那天大雨滂沱,我遇见了一个人。
一个窝囊的,烂泥似的废物。
活着干吗呢,趁早死了了事。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又被另一股见不得光的想法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