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惜若只扫一眼,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上面都是一张张照片,拍的是姜惜若被绑架时的样子。
有她跪坐在泥土上狼狈的模样,有她喘不过气来时惊恐的表情,也有她被蒙着眼睛哭泣的样子……
一张张照片仿佛针般刺向她的眼睛,让她呼吸急促起来。
她茫然望向楼砚清,却见他牵着她的手认真问道:“小乖,告诉我,是谁让你交给我的?”
姜惜若无声低下头去。
手指忍不住攥紧。
陈骏再次欺骗了她。
之前试图以过去的经历博取她的同情,这次又借着她的心软趁机用刀刺向她。
他不是说只是一份协议吗?
他,他怎么能这样恶毒!
这些照片都标注着时间,而照片背后则是一封威胁信。
信的内容极其简单,只有粗略几行字,就是让楼砚清拿出一笔巨额钱财当封口费,否则这些照片将迅速流传出去,到时候姜惜若颜面扫地云云。
“小乖,不管是谁让你转交给我,那个人都不怀好意。”
楼砚清静静看着她的眼睛,停顿片刻又慢悠悠说,“我说过,他并不像表面那样简单,他会伤害你,小乖。”
原来他知道。
他都知道。
姜惜若还是没说话。
眼睛盯着那叠照片。
“小乖,还记得我跟你说过,陈骏曾受我们楼家某个长辈资助的事吗?”
楼砚清问道,她轻轻点头,就听见他继续说,“说是资助也不完全,算是利用吧。姑姑被赶出楼家后是没有资格获得利益分红的,于是她利用陈骏的名义开设公司,暗中转移楼家资产。我原本想对她睁只眼闭只眼的,可是她不该用你的照片威胁我。”
那张威胁信被他攥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至于照片,被他用打火机点燃,烧了个干净。
“小乖,还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楼砚清轻轻叹气,他拇指与食指的温度滚烫,撚在她手腕上有股灼热感,“你当初被绑架的事,与我大哥有关,他想利用你威胁我。姑姑也在,只是她并不是想帮大哥,而是想中途抢人,把你拿去当威胁我的人质。”
姜惜若一颤。
就听见楼砚清平静道:“救你出来的路途中,我们发生过一次车祸。车祸不算严重,我受的伤也不严重,只是背上被玻璃刮了道口子……”
说到这里,楼砚清的语气忽然变得柔软:“好在小乖没事。”
楼砚清那时候总是不肯让她碰他的背,原来是这个原因。
她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她往楼砚清怀里缩了缩:“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的声音带着些抱怨与后怕,不敢想象那次她昏迷过去,楼砚清要是也出事怎么办,那他们不就永远无法见面了吗。
楼家人怎么这样坏。
陈骏怎么这样坏。
似乎察觉到她的颤抖,楼砚清无声靠近,将她抱坐在他腿上。
被他温暖的怀抱包围时,姜惜若才从愤怒与震惊中回过神来,委屈地看向楼砚清:“楼砚清,对不起,我以为里面只是一份协议……”
“小乖,不是你的错。”
楼砚清安慰道,手指擦去她眼角的泪珠,“都怪他们太坏了,总爱利用小乖的善心做坏事。别担心,这些照片我会处理好,相信我好不好?”
姜惜若闷声点头,
她后悔死了,为什么要对他这种人心软。
似乎因为她的诚实,楼砚清心情缓和许多。
他的声音温柔极了:“小乖,你没有错,错的是陈骏,他不该利用你的善心来威胁我。”
对呀。
错的是他。
姜惜若又点了点头。
抱着楼砚清的脖子缩在他怀里。
“我知道他们想移民去国外,很可惜的是,他们再也走不了了。”
楼砚清如是说,脸上却始终带着微笑。
-
再次见到杨叔公是三日后了。
杨叔公主动邀请他们前往他在本市的一处私宅做客。
杨叔公原本打算回山中的,如今身边多了个侄孙女。
为了孩子考虑,他也暂时不打算回山中了。
他在本市安置了一处私人别院,说是从别处买来的。
姜惜若来时,却惊讶地发现这里竟是她最熟悉的姜家别院。
杨叔公显然早料到她会如此震惊,解释道:“我也是偶尔发现这宅子正在挂售,说是前主人嫌太老旧,翻新又需要大动干戈,是笔不小的费用,加上这里位置也偏僻,就决定早点出手了。不过这地方对于我这种喜欢安静的人来说正好,我侄孙女也能安安静静学习,就决定买下了。你们要是喜欢这里,以后有空多来做客。”
姜惜若却觉得正好,杨叔公接管这间院子,也比过别人接管好。
她原本还想着自己离开姜家别院后,再也没机会回到这里了,没想到缘分再次让她与之重逢。
姜惜若看着院子里熟悉的布置,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的房间,还有她旧时住的二楼阳台,那扇花窗也是曾经的模样。连花园里的喷泉都已经被人修缮过,汩汩冒着水流,院子重焕生机。
只是如今的姜家别院被改成了翠崖阁。
还是杨叔公亲笔题的字。
这里已经被改造得十分幽静雅致,连杨叔公都带上些仙风道骨的味道。
楼砚清牵着她的手来到内庭时,隔着窗看见卧室里的小女孩。
那个孩子正在看《动物世界》,鬣狗咬着吃饱喝足的羚羊的脖颈,五六只成年鬣狗围绕在一起,那只可怜的羚羊就这样一边流血,一边发出死亡前的痛苦嘶鸣。
看见这一幕,姜惜若仿佛看见楼家的残酷。
外边的众条鬣狗正虎视眈眈盯着高高在上的继承人,失败者就将被鬣狗疯狂撕咬,而成功者就将像楼砚清那样,冷眼旁观看着这弱肉强食的世界规则,以血肉厮杀。
好在这个孩子不用经历这些。
冥冥中像是有某种缘分,她像是接替了姜惜若的位置,由杨叔公守护着,传承着新的童真无邪。
杨叔公正在案桌上磨墨,他拿着狼毫笔挥墨写下一行字,行云流水。
锋芒毕露的笔触将其中的字圈住,淑雅的“雯”字被包裹其中,就听见杨叔公笑道:“以后就叫她雯雯吧。”
那个孩子似有所感,坐在小推车里,小小的手指在空气中抓了抓。
稚嫩模糊的童音似乎在模仿杨叔公的发音:“雯……”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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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苹果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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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外的松林长得很茂盛, 尖尖的松顶冒着绿。
远处是裸露着的岩石山脊,黄一块白一块,重峦叠嶂中隐隐现出一座白房子。
这是一家建造在市区郊外的疗养院。
姜惜若被楼砚清牵着手踏进这里时, 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甘甜的,带着些腐朽的气息。
像一只被夏日烈阳暴晒后干瘪的苹果。
姜惜若看见穿着病号服的大姐正呆坐在椅子上,旁边的梨花木桌上摆着个鲜红的苹果,削了一半,还有一半的皮卷成圈堆栈在旁。
她的头发被梳理得很整齐, 只是眼睛木讷无神。
怀里依然抱着一个毛绒玩偶,不知是谁给织的,眼睛和鼻子的纽扣都歪了,看起来怪丑的。
楼砚清与医生打过招呼后, 便牵着她的手解释道:“你姐姐她现在病得很严重,已经不认识人了。医生说她现在身体很脆弱,估计撑不了多久。小乖,你要去跟她聊聊天吗?”
姜惜若轻轻点头,盯着眼前的人,抓着楼砚清的手指又握紧几分。
楼砚清只是安静地回握着,直到她从急促的呼吸中缓过来,楼砚清才轻轻松开她的手, 握着她的右肩膀温柔微笑:“去吧。”
“大姐。”
姜惜若在大姐面前的椅子坐下, “你还认得我吗?”
对面的人没有任何反应,直到姜惜若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她才微微侧头。
那双无光的眼睛望过来的瞬间,姜惜若忽然觉得,大姐其实早就死了,现在的她只剩一具空壳留在这里, 无法触碰,无法交流。
所有想说的话语,在这一刻都变得沉默。
姜惜若看着面前眼神空洞的大姐,想起从前巧舌如簧的她,莫名感觉讽刺。
可在生命尽头,这种讽刺又化为悲哀。
她不知道是出于怎样的心情,是亲人却又陌生如路人,算计来算计去最终落得这种下场。
听医生说,她的头发因化疗已经掉光。
现在维持着体面的是用她之前的头发编织的假发。
齐家人也还算有良心,上个礼拜,她丈夫刚带着孩子来探望过她,只是此时的她早已不认得任何人,连她心心念念的孩子也不认识。他们简单看望过后就离开了,再也没来过,而那个孩子也似乎并不知道这是他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