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灵渊把信纸翻过来,见末尾处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绳下坠着一朵雪莲,花瓣晶莹剔透,像刚从冰峰上摘下来似的,连根须都还带着湿润的泥土气。
她拈起那朵花,有些惆怅。
“师兄,他变了好多啊。”
谢连辞想起什么,笑了笑,“越来越像小师妹了。”
提起林有枝,两人对视一眼,沉默不语。
“我不相信,不相信小师妹就这么死了。”谢连辞垂下眼眸,“你看师兄醒来过后,把自己关起来,谁也不理,之后长老们强拥他继任掌门,他直接第二日就下山了……他肯定有办法……或者,小师妹一定还会再回来。”
“是……”岳灵渊低头,“小师妹和别人不一样,她一定可以回来的。”
两人又沉默片刻,岳灵渊轻咳了一声,道,“那我们给师兄回个信。”
“好!”谢连辞笑道,“那我可有太多话要说了!!”
…………
巴蜀之地的某个村落里。
周泽玉撑着伞,独自行走在莽莽榛榛的小径中,细雨濛濛,白衣如雪,如珠如玉,如同泼墨山水画的仙人一般。
“仙君!仙君!”
一大群小孩跑过来,叽叽喳喳地围着他。
“仙君能不能帮我弄一下树上的小猫吗?她偷偷跑上去,又下不来了。”
周泽玉微微一笑,“好。”
“仙君,仙君!那你能帮我再讲一讲书上的知识吗?唉呀,他们都嫌弃我太笨了。”
周泽玉:“你不是笨,是你很独特。你看,你是不是他们中最喜欢武功最好的人?”
“仙君!仙君!?那我呢?”肉乎乎的小胖子拼了命挤进来,一脸期待的看着眼前人。
“嗯……你很能吃。”
“噗嗤”“哈哈哈哈哈哈”
寂静的村落里顿时传出爆笑,惊飞了书上的鸟雀。
“仙君,仙君,你还能在我们村子呆多久啊?”“仙君,仙君,你是从哪里来的呀?”“仙君,我长大了,能嫁给你吗?”“神仙哥哥……”
周泽玉:“不许这么叫我。”
“啊?为什么?”
“因为这是独属于某个人的。”
“谁呀?”
“是我最心爱的人。”
“哇——!”
“是谁啊是谁啊!”
周泽玉和这群小孩说说笑笑片刻,一同走回村落里。村口老槐树下,炊烟正从各家屋顶升起在,黄昏的天光下化成薄薄的琥珀色。村民里叫走了各家小孩,周泽玉和他们挥手告别。
“周仙君!来我们这里吃饭呀!!”
“这里这里!!”
周泽玉微笑道:“不用了。”
“仙君,仙君!多亏您仗义除祟,这孽障搅扰我们月余,村中鸡犬不宁。若不是您,我家小雅哪还能安然坐在塾中念书?此恩此德,真不知如何报答……”
“这本是修道之人的本分。”
他耐心和众人说话,告别所有人之后慢慢走进了一家饭馆,里面零星几人,他随便找个位置坐下。旁边两个男人桌子上放着几摊酒水,就着一碟子花生米、一碟子牛肉,正眉飞色舞地谈论拼酒。
“赵兄,你为人相当爽利,我生平从未所遇。你我一见如故,不如结为金兰兄弟如何?”
“小弟求之不得啊!!”
两人便就这这个话题聊起来,一口一个贤弟,大哥,均感不胜之喜。
另外一边,一男一女坐在桌边。
男人笑盈盈地拿出一个锦盒,“这玉簪清美高洁,我一见了,便觉得适合你。”
女人:“若轩哥哥,你真好。”
周泽玉平稳地一口一口吃着饭。
“贤弟,我前段时日,久住山中修炼,这是我和雪妖战斗时夺得的夜明珠,贤弟既然已经与我结拜兄弟,自然得收下这份礼物。”
“多谢大哥!大哥往后有什么打算?”
“我?暂时还未,不如贤弟和我说说近日发生了什么?”
“嗯……蓬莱宗正在招收弟子,我正在犹豫去不去呢。除此之外,白玉京新上任的掌门,前几日昭告天下,准备在仙盟建立刑罚院,可得罪了不少世家呢。”
“周泽玉不就是世家弟子吗?为什么要这么做?”
“新掌门可不是周泽玉。是他的师妹岳灵渊!”
“啊?居然不是周泽玉。”
“唉,周泽玉不愿意……他可是个痴情种子。他和林姑娘少年情深,那场大战……死了的不仅是一个人啊。”
周泽玉手一抖。
“唉,可惜了啊……林姑娘这么好的人……”
“留下的人才是最痛苦的。”
“是啊……”
外面咔擦一声,哗啦啦下起大雨,周泽玉却再也忍耐不住,起身从饭馆跑了出去。
“喂……姜仙君,这里有伞呢!”
周泽玉却始终没有回头,他在雨中狂奔,在雨中逃亡,耳中轰隆隆雷声不绝,大雨泼在他脸上,他却毫无知觉。
夜里躺在床上,他睡得昏昏沉沉。心脏依旧传来密切急促的疼痛。
林有枝走后,他踏遍天涯海角。从巴蜀江南,走向塞北星星峡,山影重叠,一层推开一层。西北的风沙、绿洲的晨露,牧人皱纹的笑意堆满褶皱,是被大散关的风沙雕刻出来的。船夫手上的老茧,粗粝如石。挑夫脚下的皲裂,深得能嵌进好多沙砾。这些东西从前隔着一层薄雾,如今一一摊在眼前,带着猛烈的尘土气、汗味和滚烫的日头。
他好像进入了更广阔无垠的世界,看到了不同人的悲欢离合、人生百态,他尝试着用林有枝的视角去看这些人,每次都会想,师妹要是成为这些情况,会露出什么样的动作、神态。
他保持着一种偏执的信念,师妹一定会回来,她既然开了口,他就要等到她回来为止。
他才不能成为情绪的奴隶,若是师妹回来见到他颓废的模样,他有什么脸去见她、爱她?
于是,在日复一日的信念中,他装的完美无瑕,直到毫不设防的某一日,有人突然用刀捅在他还未结痂的伤口中,血淋淋得满身都是。
“师妹……”
周泽玉躺在昏暗的床上,听着外面的瓢泼大雨,仿佛被完全隔绝在这世上,被所有人都抛弃了。
他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可思绪却越来越模糊,身体也不停地颤抖。
“唉……”
静谧中,似乎有人叹了口气。
林有枝站在黑暗中,长裙曳地,眉目温柔,如同生前那般美好。
她走到周泽玉的床前,用手去摸了摸他的脑袋,周泽玉哽咽道:“师………师妹,是你吗?”
“是我。”林有枝温声道:“师兄,你睡吧。我守着你。”
周泽玉心脏像是被什么重重撞击着,他颤抖着抓住林有枝的手。
“师妹……我好想你。”
“求求你……别离开我。”
林有枝低声道:“我不会离开你的呀。我一辈子都不会离开周泽玉的。”
周泽玉又喜又哭:“小骗子。”
他用一直手捂着眼睛,“我……我真的恨死你了,你……你为什么不把我一剑杀了算了。每次……每次都是,你说走就走,一点余地也不给我留,你……你要我怎么办?”
“我真的好恨你,恨你……”
周泽玉嘴里颠三倒四地说着话,他被各种强烈的情绪撕扯着,心里竟然想把林有枝的骨血和自己融为一体,两人一起去死,共赴黄泉算了。
“因为小骗子最爱你。”林有枝低头摸着他,眼里充满了爱意和恳求,“你好好的,好不好?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周泽玉一怔。
外边风吹雨打,雨点如噼里啪啦低落下来,周泽玉躺在床上,胡乱说着各种话,像是要把平日里没来得及说的话一口气啰嗦完。
……
花开花落,又过了一年。
周泽玉还是一个人游荡在人间。
他脱离了仙门首席高贵的身份,只是普通的剑修。斩妖除魔、问仙问道,做一个最纯粹的修道人。
这一日,他行至一河边。河边有村妇在洗衣,忽而有一大妖从那边席卷而来,周泽玉不由分说,提剑而上。
他与那大妖战了三日三夜,胜利过后,晕倒在河边。
睡梦中,他听见起伏的水声和一个男人哼唱的歌声,优美动听,哼出了一种柔肠百转的缠绵之声。
几滴冰凉的水珠飞溅到他脸上,周泽玉蓦地睁开双眼,满天的星子顿时撞入眼里。他起身,见一轮明月从海上升起,好像与潮水一起涌出来。
“阁下是?”
前面站着的男人十分年轻灵秀,举止投足间有种风流潇洒的少年气。
“仙君,仙君,你要去哪里?我载你啊。”
周泽玉:“我不知道。”
他已行过千山万水,但这天地无穷大,却没有一个属于他的归途。前尘往事,恍若大梦一场,他浑浑噩噩,竟然提不起一点心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