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川半阖着眼,缓了口气,熬过了一阵假性宫缩,语气异常平和,“我只是想通了,有些代价,本就该我来付。”
“代价?”贺冬禧的声音沉了下去,“你到底得到了什么?要付出代价?”
沈霁川闻言,目光落在她写满不甘的脸上,他薄唇轻启,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引擎声吞没,“我有了孩子,还有……”
他顿了顿,余下的万千情愫,尽数咽回心底。
他得到的何止是孩子?他得到了贺冬禧的偏爱,得到了她要护他周全的决心。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有所得,必有所失。”他低下头,手掌轻轻覆在自己隆起的腹上,那里有生命的律动,是他全部的软肋与铠甲,“况且,我快要生了,本就需要休息。卸下这个项目,正好可以安心待产。这不算坏事,冬禧。”
贺冬禧静静地听着,紧握方向盘的指节慢慢松开,心中的郁结与不甘,竟奇异地被这番话一点点熨平了。
现在,孕夫为大,随他吧。
车厢内重新归于安静。
贺冬禧深吸一口气,“那好,只不过B市接下来的事情离不开人,我要留下。你打算……”
“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不行,医院、月子中心都订在A市了。”
沈霁川覆在腹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我不想一个人……”
“我知道你一个人不方便,我也想陪你,我答应你,一忙完我就回去。A市已经安排好了最好的医疗团队,你回去只是养胎待产,什么都不用操心。”
沈霁川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贺冬禧是对的。他如今这副身子,经不起半点折腾。
“好。我先回去。”
贺冬禧如释重负,她握住他的手,“乖,别胡思乱想,我很快回去。”
沈霁川点了点头,将脸侧向了车窗,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以及那不知道什么时候,坠到腿间的孕肚。
当天下午,贺冬禧便将沈霁川送到机场。
临别前,她不放心地反复叮嘱陪行的助理,“一路上务必小心,他现在的情况特殊,过安检、登机、落座,每个环节你都得紧跟着,千万别让他磕着碰着。”
助理连忙点头,神色郑重,“贺总,放心,我都记下了,一定护送沈总平安到家。”
贺冬禧这才勉强压下心中的不安,目送着沈霁川步履蹒跚地走向安检口。
直到那道笨拙的背影彻底消失,她才收回视线。
进了VIP候机厅,沈霁川坐下没多久,下腹便隐隐坠胀,袭来的便意让他有些坐立难安,“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助理见他额头已见了细汗,连忙起身,“沈总,我扶您过去。”
沈霁川摆了摆手,不愿在他人面前示弱,“不用,我自己可以。”
可一路走去,腹部的坠胀感越发明显。
在隔间里,他费力地尝试缓解,折腾得气喘吁吁,却毫无用处。
“啊……”起身时,小腹一阵紧缩,他只当是假性宫缩,并未在意,也因为孕肚遮挡视线,他未察觉裤子大腿根的位置,早已洇开一小片刺眼的暗红。
从洗手间出来时,登机广播响起,助理连忙上前搀住他的胳膊,“沈总,该登机了,慢点走。”
沈霁川点了点头,任由他半扶半引着,随着人流走向登机口。
机舱内人头攒动,助理一边护着他,一边不得不频频出声致歉,“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周围乘客闻声纷纷侧目,看到沈霁川高高隆起的孕肚,皆是一脸惊愕,连忙让出通道。
沈霁川勉强扯出一抹礼貌的笑意,声音有些发虚,“谢谢。”
入座后,助理刚帮他系好安全带,敏锐地发现他脸色有些苍白,额角的冷汗也多了起来,不由得关切问道:“沈总,您还好吗?要不要叫乘务员拿杯温水?”
“不用。”沈霁川闭着眼,“只是有点闷,一会儿就好。”
哪里是有点闷,他是觉得难以喘上气。
刚刚的人太多,即使对孕夫多有关照,他的肚子也不经意地被挤压,撞击。
沈霁川以为休息一下就能缓解,可随着飞机滑行、升空,剧烈的气流颠簸让坠痛感呈几何倍数增长。
与此同时,想要排便的错觉如影随形。
可刚起飞,洗手间无法使用,他只能一遍遍在心里告诫自己要忍耐。
终于,飞机驶入平流层。
沈霁川迫不及待地解开安全带,“我再去趟洗手间。”
助理见他起身时身形摇晃得厉害,刚想伸手去扶,沈霁川摆了摆手。
在狭小的洗手间里,随着体内压力的释放,他长舒了一口气,只觉腹中的压迫感消散了大半。
也许,只是假性宫缩罢了。
可一刻钟过去,原本稍缓的腹部又紧绷起来,像是有根麻绳在狠狠捆扎他的孕肚,痛感比先前更甚。
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额发。
他怕被助理看出端倪,更怕引来不必要的骚动,只能强迫自己放缓呼吸。
持续了足有几分钟,疼痛消退。
他浑身脱力地瘫在椅背上,闭着眼,睫毛颤得厉害,心底升起一丝惶恐。
孩子会不会要提前出来了?千万别!
此刻的沈霁川,他只想闭上眼,睡过去,逃避现实。
可刚要迷糊过去,下腹又是一阵猝不及防的紧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生啦
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自喉间逸出, 守在一旁昏昏欲睡的助理,闻声像过了电一般惊醒,“沈总,您怎么了?”
沈霁川单手死死抵着腹底, 另一只手胡乱地摆了摆, 疼得几乎抽不上一口气, 更别提言语。
冷汗沿着他的下颌滑落,洇入衬衫领口。
良久, 他才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嗓音是隐忍过度的沙哑, “……没事, 只是……假性宫缩。”
说完,他用颤抖的手将椅背调低,此刻肩背酸胀, 孕肚的下坠感更是沉得骇人,他再不敢维持挺拔端方的姿态。
助理望着他苍白的脸色, 忧心如焚, 目光黏在他身上,半分不敢移开。
沈霁川素来不喜被人视作需妥帖照料的弱者,助理的行为让他心底无端生出几分烦躁与不自在。
骄傲如他,绝不容许自己在此刻、在此地失态出丑。
他固执地双腿并得极紧,闭上眼, 佯装小憩。
可不过一刻钟,新一轮的宫缩如潮水般反扑而来, 痛感从腰骶炸开,沿着脊柱疯窜,比方才更凶、更烈, 碾碎了他徒劳的抵抗。
“飞机还有多久降落?”他忍不住开口询问。
“快了沈总,马上就落地了,您再忍忍。”助理急得手心冒汗。
沈霁川点了下头,额角青筋暴起。
直到阵痛间隔被压缩至五分钟,飞机轮胎触地的震动终于传来,沈霁川悬着的心才稍稍归位,整个人脱力般向后靠去。
信号一恢复,助理立刻手忙脚乱地联络贺冬禧,“贺总,沈总情况不太好,恐怕是要生了!”
贺冬禧的视频通话紧随而来。
可屏幕刚亮,沈霁川便偏过头,死活不肯让镜头捕捉到自己此刻狼狈的模样,只咬着牙关,挤出三个字,“我没事。”
恰逢飞机舱门打开,他一把夺过助理的手机,毫不犹豫地挂断,又塞回助理怀里。
此时的沈霁川已无暇顾及旁人的目光,只凭本能撑着扶手站起身。
双腿因长时间久坐和持续的宫缩早已酸软麻木,加之腹坠如千斤,逼得他不得不叉开腿,脚尖向外撇,在助理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向廊桥出口。
走了十几分钟后,沈霁川坐进商务车后座,体位骤然转变,原本被重力压迫的孕肚受到挤压,积聚已久的剧痛轰然炸开。
与此同时,一股温热且不受控制的液体猝不及防地涌出,打湿了真皮座椅。
沈霁川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见这一幕,不敢有丝毫耽搁,一脚油门将车驶离路边,朝着最近的医院疾驰而去。
“沈总,您快躺下来。”
沈霁川也不敢托大,平躺下来,双腿曲起。
起初,他还试图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可随着车身每一次的颠簸,腹底那股要将他撕裂的剧痛便愈发嚣张地肆虐开来。
心底没来由的慌乱,像野草般疯长。
他不怕疼,却怕这漫无止境的消耗会拖垮他的体力,怕在贺冬禧赶回来之前,自己就已经倒下。
若是难产,若是……他不敢再往下想,呼吸也变得急促。
“再开快点……”他哑着嗓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助理坐在副驾,急得不停回头张望,只能一遍遍催促司机,“麻烦您再快一点,拜托了!”
沈霁川闭上眼,试图将那股恐慌压下去,可腹中又一波汹涌的宫缩袭来,他只能咬住下唇,将即将溢出的痛呼硬生生憋回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