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样,给你三分颜色就敢开染坊。”
呵,老样。
嫌开染坊就别给好颜色。
*
20年的春节车宝珠是在兴奋和焦虑中度过的。
兴奋是因为朱志康信守承诺和李顾行在他们合作的药物研发的项目里给她寻找了一个重要又不关键的岗位,事情不多但需要对项目进度和供应商都有深度了解,而他们这个团队中有关这方面的人脉关系几乎都是朱志康带来,所以她不可避免要和老朱通过各种渠道多多接触。
几番接触下来,她发现朱志康虽然人品一般,学术能力还是相当让她敬佩的,做事风格扎实,社交面又很广,在她工作推进遇到瓶颈时都提供恰到好处的帮助。
领导业务能力强,就把压力给到她这边,让她不得不倒逼自己尽快进步,在医药这个和她所学专业毫不相干的领域快速成长,给她在疫情封城期间造成一定程度的焦虑。
然而车宝珠的焦虑和李顾行比起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20年刚过没多久,汉阳就宣布封城,紧接着疫情就是全国性的扩散,除了居家办公仍能有产出的科技板块,公司其他业务九成因此停工,完全只出不进,短短一个月下来就造成不小的亏损。
对于一睁眼光是房租、地租、员工工资就要从账面上划走十万的李顾行来说,封城,停工,等同于在给他刚刚步入正轨的公司下达病危通知书。
一个声音无时无刻回荡在他耳畔。
只能往前,不能回头。
年后城镇之间的交通刚一放开,车宝珠就着急忙慌先坐大巴再倒动车从老家赶回北京,生怕再不走就被关在家里,没办法和李某人并肩作战共渡难关。
其实说什么并肩作战都是哄李顾行开心的,车宝珠最真实的想法是她得赶回北京赚钱。
疫情席卷全球,经济局势急转直下,在大面积封城还没一个月的时候,她父母打工的厂子就已经裁了两波人,眼看再裁下去就要裁到她爸妈,爸妈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负担双方老人和她弟弟的所有开销,两人的几千块工资每个月刚好够一大家子吃喝和老人的医药费,一旦断供,立马连下个月的房租水电都交不起,她要是再不回北京赚钱,就怕得动用她积攒的小金库来补贴家用,到那时她担心父母又会质问她那笔钱的来路。
见家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而自己兜里还有几万存款,车宝珠觉得良心很痛,可真把自己的存款拿出来爸妈又会怀疑她是在外面偷偷借了网贷,所以封城在家里那段时间,车宝珠简直里外不是人,痛苦到只想赶快回北京上班,让自己看起来忙碌一点,好在给家里打钱的时候理直气壮地说这钱是她上班赚来的。
车宝珠就这样带着她赚钱的生存焦虑回到李顾行身边。
两人只是一个月没见,李顾行就像老了好几岁一样憔悴,人也消瘦了一圈,深邃的眼窝愈发凹陷,眼里都是说不出的疲惫。
见面的时候,他接过她的行李什么话都没说,先是展开双臂用力抱了她一下,说他感觉上次和她拥抱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
李顾行的话并不是故意煽情,完完全全是他的亲身经历,就在过去的一个月当中,光他得知突然离去的朋友就有好几位。
都在汉阳。
车宝珠在他松手之后捏了捏他瘦到仿佛只剩一层皮的脸颊,不仅没有陪着他一块煽情,反倒问他这几个月到底是工作太累还是夜夜笙歌,是不是她一走扭头就找了其他“上班搭子”,用调戏她的套路调戏别的小姑娘,才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没有。”他斩钉截铁回答,“我在你心里就那么随便?”
车宝珠淡定地说:“花心又不等于随便,万一你调戏的是以前就养好的鱼的呢?”
李顾行拎着她的行李箱跟在她身后,静静听着她小嘴一张就开始捏造他出轨的不实之辞。
他没有当时发作,只是先开车载她回家,打算用实际行动告诉她自己这段时间有没有偷吃,看起来憔悴到底是被狐狸精榨干还是因为操心太多心力交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敏感的自尊心
李顾行带车宝珠回家后一夜笙歌。
等到了激情过后处理战场时, 车宝珠才想起自己到站后没给家里报平安,连忙找来手机给爸妈发消息,她这才看见妈妈在晚上八点钟给她发来的消息:“大宝, 这个月的工资发了没?能不能先借妈妈三千块, 有急用。”
车宝珠立马转了三千过去:“妈,用钱是有什么急事?”
“没什么。”
平时一过晚上十点就会扔下手机准时睡觉的妈妈,今天竟在将近十二点的时间还能秒回她的信息,车宝珠隐约觉得妈妈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趁李顾行正在浴室洗澡, 走进距离浴室和卧室最远的书房给妈妈打电话。
“大宝,这么晚怎么还不休息?”
听到前几天还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妈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车宝珠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吸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爽一些:“在看电视剧,睡不着。”
“睡不着也要早点睡呀,熬夜对手机不好, 别觉得自己年轻身体扛得住就老熬夜,你扛得住,手机也扛不住,换手机还得花钱。”
“真抠门, 都不关心自己闺女,光心疼花不花钱。”
“因为我知道我的大宝肯定会照顾好自己。”
妈妈温柔的话语让车宝珠鼻子发酸, “嗯”了两声,又缓了缓, 才问妈妈用钱是要做什么。
“你弟开学要交资料费和宿舍费。”
妈妈的声音明显比之前小了不少, 她大概也知道,身为父母连孩子上学的费用都付不起,竟然还要向自己大学还没毕业刚刚开始工作的女儿要钱, 是一件丢脸丢到家的事情,可她之所以敢和女儿张口,不是因为她脸皮够厚,是因为她确实被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就在今天下午三点钟,领班刚和她打了电话,说她既然因为封城到不了岗,以后也不用再来了,但工资和赔偿金一时半会还发不出来,得再等俩月才能到账。
她刚被开除,孩子她爸那边也传来噩耗,说他所在的那条流水线马上也要停,工资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到账,都得听上层领导的安排。
上层领导就是能拍案定板的人吗?其实也不是。
肯不肯把压力背在自己身上,让手底下的员工们在这个举国艰难的时刻过得轻松一些,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公司里真正有决策权的那唯一一个人。
在过去车宝珠一定和妈妈同仇敌忾痛骂老板不是人,自己赚得盆满钵满,结果遇到事情连点责任都不敢承担,居然把压力都转嫁给底层老百姓身上,让这些生活本就辛苦的员工愈发艰难。
但她现在认识李顾行,整天待在这样一个人身旁,亲眼见证他处理桩桩件件棘手的问题,她好像渐渐变成工农阶级的叛徒,竟然也开始心疼这些生活质量不知比她高多少的老板们。
她那张本该去毒辣锐利地抨击这些无良老板的嘴再也张不开了,只能一边忍受着背叛原生家庭的痛苦,一边努力工作试图用物质来弥补良心上的愧疚。
她和妈妈撒了个小谎,说这个月老板发工资早,她充完公交卡和饭卡之后还有不少富裕,除了妈妈要的三千又给她转了六千过去。
车宝珠打电话的时候特别小心,一直提防门外有没有动静,生怕被李顾行偷听到。她不知道,其实李顾行根本没有偷听的必要,因为他可以直接问她。
“刚刚在和谁打电话?”洗完澡光着上半身靠在床头看手机的李顾行,在看到车宝珠进门之后,用冷冷的眼神上下扫她一番,让车宝珠感觉浑身像过电似的发麻。
“我……我妈。”她磕磕绊绊地回答。
“和你妈打电话为什么要关门?”
关门当然是为了不想让他听到他们在聊什么。
她怕他听见她妈是一个没什么文化的电子厂工人,一个月从早忙到晚才能赚四千多,更不想被他知道她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当妈的居然要朝闺女要钱!
车宝珠在李顾行面前像是被老师叫来训话的学生,两只手无处安放,一会放在身前,一会又把手机紧紧攥着放回身后,没什么底气地说:“真是我妈。”
“和自己妈妈打个电话而已,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不紧张你怎么会发抖?”
李顾行就这样慢条斯理一步步拆穿她的谎言,让她无所遁形,她只能把手机里的通话记录拿出来给他看:“真是我妈,我妈说家里有点急事,向我拿点钱救急。”
“救什么急?”
她已经在把她拿不出手的家庭情况展示给他看,他竟然还反复揭开她最疼的伤疤问她。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她爸妈两个人加在一起都凑不出儿子的学费,就算能凑出学费,给学校交完钱恐怕就连买米下锅的钱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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