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辙搬进金府已经大半年多,春桃儿对他这样不打招呼的出现已经见怪不怪。金羡羡不知道在金川隆口中去了京城的人怎么忽然又在府里出现,也不知道秦辙再次出现在院子门口的原因。
“春桃儿,你先下去吧。”金羡羡不知道秦辙一个人出现在这是想干什么,为了保险,还是先将春桃儿她们都撤下去好。
金羡羡独自走向院子门口,见秦辙没动也没声,她径直打开院门迈过门槛,被秦辙拉住手腕。
这些日子,他被思念灼烧啃噬得如蚂蚁穿心般煎熬难过时,想到金羡羡那冷淡疏离的眼神,秦辙就如被冷水浇头而过一般,凉得浑身发颤。
每每这个瞬间,他的心里冻得毫无感受,头皮却被金羡羡爽得发麻,即便那个瞬间的金羡羡冷得拒人千里之外。
漆黑的夜里,人的神情影影绰绰,站在一起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昏迷那段时间,我总梦到你开心的朝我跑过来。”可现实里,这种情况一次都没有。“知道你从头到尾一次都没来看过我的时候,我甚至生出念头死了算了。我总在想,我死了,你是不是就会像在乎詹译杰那样,稍微在乎一点我。”
他知道他在自取其辱,但他不说出来,不舒服。
“从今往后,我什么也不会奢望了。”秦辙双肩如同被压垮了一般委顿,唯独攥住金羡羡的右手依旧用力。
他的声音同他攥着她的手一样用力,一样决绝,一样惨烈。“我们就这样,互相折磨到死。”
从此以后,她过得不爽,他也过得不爽;她憋闷,他也憋闷;谁也别想一个人好过。
从被秦辙握住手腕的那一刻起,金羡羡就一下都没动。等他说完那番话,金羡羡还是没动。
空寂的院子,两人就这样无声对峙良久,金羡羡忽然就累了。她喊他名字,叫他“秦辙”,纤弱的背影站得笔直,仿佛被风轻轻一吹就能被吹倒。“我们和平共处吧。”
秦辙只觉耳边“轰”的一声,炸得他头晕目眩,反应不过来那几个字的意思。他目光卡顿地移到金羡羡的后脑勺上,嗓音艰涩。“你什么意思。”
又似是反应过来了一般,他三两步骤然站到金羡羡正对面,右手扶住她的肩,语气紧张质问。“什么叫和平共处。”
“你开心,我开心,大家都开心。”金羡羡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人的一辈子还很长,总要往前看。
“好,”开心好啊。
秦辙抹了一把脸,应得很快,当即用力抱住金羡羡。他的内心怅然若失,像是失去了什么,又仿佛填满了什么,只能依靠紧紧地拥抱住金羡羡获取力量。“以后我都听你的,你想怎么开心就怎么开心。”
即便现在金羡羡提出要那紫禁城的雕龙宝座,秦辙都能踹了秦徵将她送上去。
他单手将她抱得很紧,紧得金羡羡都能清晰地听到他剧烈的心跳声。秦辙不断地小声重复“和平共处”这句话,仿佛一旦没了声音这句誓言也就会消失不见。
达成共识后,金羡羡让他回去休息,秦辙第一反应便是不行。
他害怕,太害怕了。
怕金羡羡在唬弄他,怕这一切是一场空。
金羡羡看到他的沉默,便知道他不想。“你要是不愿意,当我没……”
“我回去。”秦辙立即抢话,他都能料想到她接下来要说的那几个字。他咽了下喉咙,看着金羡羡,声音都不敢太大声。“你好好休息。”
“嗯,”金羡羡提起沃袄的裙摆往前走。“再见。”
直到金羡羡走进屋,屋里亮起火烛光,秦辙仍站在原地没动。后知后觉的惊喜将他砸晕,他生怕自己只要一动,周遭的一切就会被打破,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
徐九在一旁等了小半个时辰,见秦辙久久未动,上前试探。“主子爷?”
秦辙问他。“你听到了吗?”
徐九不知道秦辙是问他听到了什么,先前秦辙就不许他们靠近,是以他们都站在远远一边。他谨慎地没有回答。
秦辙转头反问他,语气惊惶。“你没听到?”
徐九欲言又止地摇头。
翌日,金羡羡睡醒起床,在床边摆弄身体伸懒腰时,就看到春桃儿吞吐的目光。
“一大早,怎么了?”金羡羡纳闷。
春桃儿一口气就把秦辙在院子外边站了一晚上的话说出来了,主要是太奇怪了。“奴婢让人请他离开,他也不走;本来估摸着要不和您说下,他也不让。”春桃儿一筹莫展。“不知道他是想做什么。”
金羡羡隔着窗户支架的缝隙瞧了瞧,果真在院子里瞧见了抿唇不发的秦辙。
她走出去,秦辙站在原地也没动,只直直盯着她。
金羡羡走近了,站在他面前,皱眉。“你在这站了一整晚?”
“昨晚你说……”秦辙害怕地不敢放过她一丁点的表情。他不敢多说,怕多说多错,所以起了个头就中道崩殂。
“我说什么了?”金羡羡的眉拧得更厉害了。
秦辙当即心就一坠,不好的预感充斥他的全身,让他浑身僵硬。
瞧着他的模样,金羡羡估摸出来味道,后知后觉。“我没忘,我既然说了就不会反悔。”
“如果你不想,那……”
“我想!”秦辙立即抢话。
金羡羡看傻子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离家出走一晚上的魂魄总算归位,秦辙松了口气地剧烈呼吸,脸上开始带着笑。他看向徐九,又问了一遍。“你听到了吗?”
徐九敛住一言难尽的目光,点头。“卑职听到了。”
“娘娘说,以后您与她和平共处。”
作者有话说:
明天完结,万字章
第84章 正文 金羡羡的心
回到在金府借宿的院子里, 秦辙迫不及待吩咐。“让陈锋去列队清点,留一队人驻守江南,其他人整顿回京。”他有条不紊地将一应事项一一安排下去, 甚至已经开始联想到金羡羡与他一同归京的盛大场面。“述职一事暂且压下,待回京后另行拟旨。”
“吩咐下去, 三日后回京。”
金羡羡得知这消息,是秦辙小心翼翼暗含期待地告诉她的。
较之他失而复得的欣喜, 金羡羡一时没有说话。缓了缓, 等寂静的空气熄灭了秦辙燥热激动的心思,金羡羡才淡声开口。“我不会去京城。”
六个字,一兜子从头到脚浇灭秦辙的光亮。
他不解地看向她的脸。
金羡羡语气缓慢,口吻却坚定。“我不去京城, 也不会与你有名分上的牵扯。在我自己的事情上, 有自我决定的权利。”
一时之间, 秦辙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 他才哑声, 不甘地发问。“为什么不要名分。”
他原以为,他们会回到京城, 他是秦王, 她是秦王妃, 他们会择期举行大婚, 婚后会有一子。白日里他去官邸、金羡羡教养子嗣, 夜里他们一家三口会有难得的好时光。
他可以接受先不去京城,也不要孩子,可为什么不要名分。她可以不要,但他要。
金羡羡没有躲避他的目光。“我怕詹译杰会伤心。”
这句一出,室内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上一秒天堂, 下一秒地狱也不过如此。
秦辙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被金羡羡肆意拿捏在手里,一紧一松,奈何不得。“不行”那两字已经吞吐在喉咙口,秦辙死命压才压下去,憋出一句“好”。
活人争不过死人,这是更古不变的道理。秦辙很清楚,詹译杰会成为横亘在他和金羡羡之间一辈子的隔阂,除非他死而复生。
到了今天这境地,秦辙依旧厌恶詹译杰,厌他的狡猾,恶他的无所顾忌,他甚至恨不能将他从地里挖出来再鞭尸百回千回来泄自己的心头之恨。
但那样会把金羡羡推得更远。
金羡羡好不容易才对他松了口,他绝不允许自己在詹译杰这个坑里,摔倒第二次。
在金羡羡说完所有的条件后,他又开口确认了一遍。“其他的都依我。”
金羡羡“嗯”了一句。
一个简单的“嗯”字彻底打通他的千筋万脉,秦辙前所未有的浑身舒畅,他抬起右手当即就掌住金羡羡的后脑勺亲了下去,向她承诺。“以后你不愿的事情我都不会逼你。”
金羡羡看着他垂落不动的左手没有说话。
这一年冬天,秦辙在扬州城西边挑了块地,举国之力开始建造江南省行宫。同一年,朝堂颁布特赦令,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京城。
皇帝悠闲踱步到慈宁宫,朝太后恭贺。“母后,如今您的小儿子,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江南那位允了他的意……”他的笑容邪如毒蝎。“怕不是下一步,就要踹了儿臣这个皇帝,册封皇后了吧。”
对于秦辙,太后已然没有余心再管。也不知道是不是坐稳了太后的位置,当年的皇后也开始后知后觉对秦辙有了悔意。“皇帝,你既坐在了这个位子上,就没人与你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