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羡羡几乎在他说完这句话就掀眸反视了回去,两人四目相对,她反问他。“是我在怕吗?”
“是你在试探什么。”
一下就被金羡羡戳穿,秦辙内心有些慌乱,他隐约感觉再说下去,他不仅讨不到好,还会将这两年的努力功亏一篑。
他抬手捂住金羡羡的嘴巴,语速极快。“不要再说了。”
“我知道答案了,我以后也不会再问。”
这件事在秦辙的“我不听我不知道我不看”的抗拒态度下,总算有惊无险掀过。
过完中秋,天气很快就开始转凉。
秦辙去找金羡羡用早饭,没找到人,问了下人才知道人在厨房。他一路寻过去,看到金羡羡人影时,她的脚边正摆着好几个竹篮。
“这是要去做什么?”秦辙朝她边走边问,走近了才看清篮子里装的物什。
是祭品。
不用金羡羡回答,秦辙已经知道这是要去做什么了。
秦辙很清楚,金羡羡隔一段时间就会去扫墓。即便是在“两人和解”后,金羡羡照扫不误。秦辙看过很多次她去给詹译杰扫墓的背影,却一次也没跟过去。
在他心底,他仍是瞧不上詹译杰的。他不仅看不上他,甚至厌恶他。
可金羡羡拿他当亲人。
“我陪你一起去。”他忽然开口,令旁边的金羡羡诧异地抬头瞧了一眼他。
她摇头。“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他不想见詹译杰,詹译杰估计也不想见他,让他去了反倒是给两人没事找事。
秦辙笑笑。“你拿他当兄长,那他自也是我的兄长,给兄长扫墓是我该做的。”
这番话听得金羡羡毛骨悚然,她皱眉。“你在耍什么把戏。”
秦辙也冷了脸。
要知道,说服自己去给詹译杰扫墓,秦辙做了颇大的心理建设和斗争。
“你能不能想我点好。”秦辙抿唇。
他这两年的所作所为可谓是金羡羡指了西边就不敢去东边,说了一就不敢念二,就差舔着金羡羡摇尾巴了,结果现在金羡羡还在把他往坏了想。
再说了,詹译杰死都死了,他还能对他做什么,她怎么不担心詹译杰对他做什么坏事。越想越气,他一下子讽刺道。“我还能去挖了他的坟?”
“秦辙!”金羡羡瞪他。
被金羡羡怒目而视,秦辙也后悔自己口不择言了,半歉疚地讨好。“我闭嘴。”
等金羡羡收回了视线,气消了,秦辙又道。“你别总气我。”眼见着东西都要收拾好了,秦辙跟在金羡羡身边,重复念车轱辘话。“我陪你去。”
金羡羡目光审视地瞪着他。“到底是谁气谁?”
秦辙的骨头一下子就软了,金羡羡到底怎么长的,臭着脸也这么可爱。他捏了下金羡羡的脸颊。“我气你。”
受不了秦辙的黏人,金羡羡妥协。“你可以去,但你要是出言不逊……”
秦辙自己接过了话。“我自己去死。”
他重复了一遍。“我要是敢对詹译杰出言不逊,我自己先去死。”
这句话的严重程度让金羡羡不由多打量了他两眼,她没再多说,由春桃儿扶着上了马车。
詹译杰的墓碑很干净,但金羡羡一下马车,还是细细地将墓碑擦拭了一遍。春桃儿在四周除着寥寥无几的杂草,金羡羡盘腿坐在墓碑前,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烧给詹译杰。
“你娘现在好转了一些,前些日子,丫鬟告诉我说,还有过半刻钟的清醒。”金羡羡絮絮叨叨说着一些家常话。“我也很好,我们家的生意越做越大了,我爹和阿兄都忙得不可开交,但他们很开心。”
秦辙站在马车边看着,不知道这些话的意义在哪里,但他识趣地没有打断金羡羡。
“今天烧的都是一些吃的用的,要是不够钱了再和我说,我下次再烧给你。”要说的差不多都说完,金羡羡拨弄着火灰,加速烧火的速度。
等彻底烧完,她站起身,又伸手摸了摸墓碑顶。“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她欲要走回马车,马车边的秦辙却抱着一堆画轴走过来。“你这是做什么?”
秦辙神色坦然。“我也有东西要烧给他。”
金羡羡不许他烧,除非先给她看过。
秦辙没认真抗拒,画轴就摔了一地,亮出里面的画卷。
是一些女子画像。
金羡羡一下子就想到秦辙的意图。“秦辙,你是不是有病!”
“都是一些凭空杜纂的画像,不是写实画。”秦辙躲着金羡羡的拍打,解释。“你烧了这么多给他,也没烧个媳妇给他。”
“不许烧!”金羡羡抢过那些画卷,扔回秦辙身上。
秦辙也没强求。
金羡羡就知道秦辙来这里是捣乱的,是以开始后悔自己松了这个口。她正欲拽着这人回马车,一转身就没见了人影。
她正欲寻觅,余光瞄道右下的人影,她转身看过去,当场愣在原地。
秦辙下跪了,跪在詹译杰墓前。
巨大的震惊让金羡羡难以置信自己现在看到的一切,她张了张唇,甚至眨了许多次眼,迟缓地看向同样处于震惊的春桃儿,又再次看回来。
秦辙仍好端端跪在詹译杰墓前。
“你……”她想问秦辙想干什么,说了一个字就没说下去,因为秦辙开口说话了。
“当年派人暗杀你的事,是我对不住你。”秦辙态度冷淡,脸上没笑。“除此之外,我不认为还有哪里亏欠你。”
给他父亲送姬妾,他父亲可以不享用。
他站队裕王,本就是砍头抄族的事,他没动江南总督,甚至给他留了一条命,已是天大的开恩,是他自己去送死。
至于金羡羡,没有他出现,也会有别人,大家各凭本事。
秦辙这辈子,除了跪过他父皇,没跪过别人。
即便跪了詹译杰,秦辙仍是打心底里看不上詹译杰,一个男人为了抢女人,不是去拼命往上爬而是去自杀,实在难以令人高看。
但他必须要把这根刺从金羡羡心里给拔了。
“羡羡既然拿你当兄长敬爱,我自当也是。”秦辙说完最后一句冠冕堂皇的话,起了身。他扭头看向还愣在原地的金羡羡,没说话也没动,就这样安静地等她。
“你……”金羡羡眼睫颤了颤,才对上秦辙的视线。“你跪詹译杰……”
仿佛她现在说的话是多么不可思议大逆不道一般,她住了嘴。
在金羡羡心里,秦辙狂妄、睥睨、狡猾,眼高于顶唯我独尊,最会玩弄人心。结果这样的人,竟然跪了他最瞧不起的詹译杰。
这副景象带来的冲击莫不过于秦辙说放了她,从此以后两人各自安好。
她如丢了魂魄般失神,一时竟不知道要和秦辙说什么。她后退一步,摇摇晃晃朝马车去。
从始至终,秦辙都站在原地看着她。他给足了金羡羡反应的时间,等天色暗了下来,他才朝马车迈步过去。
秦辙一进车厢,就与榻上的金羡羡对上目光。两人沉默了一路,直到回到金府,金羡羡要下车,秦辙拉住她。“今晚可以去行宫住吗?”
金羡羡微弯着要出车厢的身体顿住,她停了停,说“好”。她重新回到榻边坐下,心里想着事,便没有开口说话。
等到了行宫,秦辙伸手扶她下车,金羡羡把手放在他掌心里。
刚才秦辙跪詹译杰的事藏在心里,金羡羡有很多想问的话,但不知道该如何问出口。等秦辙缠上来时,金羡羡忽然握住他的胳膊,问他。“为什么跪詹译杰。”
秦辙的声音闷在肌肤里,密密麻麻的痒。“为你。”
秦辙没骗人,他就是为了金羡羡,为了让金羡羡过了这个坎,除了那芥蒂。唇齿交缠,吞咽声交杂在男人的喘息里。“我说了,你既拿他当亲人,我自也是。”
少女尖细的轻吟声里,男人畅快地闷哼了声。
金羡羡只觉头晕目眩。
她躺在床榻上平复呼吸,心口却久久难以平静。
“睡吧。”秦辙拥着她。“缓缓,待会我抱你去梳洗。”
秦辙总是这样,睡觉时要么手要拢着她的腰,要么腿要缠在她的腿上,总之两人必须严丝密缝地合在一起。起初金羡羡不愿,秦辙也没强求,但每每半夜醒来,都能看到近在咫尺的秦辙。
她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习惯的这个睡姿。
秦辙说,他下跪是为她,金羡羡不敢信,可除了这个念头,金羡羡的确找不到其他理由,可以让秦辙心甘情愿去跪詹译杰。
那一刻的震撼,让她的心为他所跳动。
她睁眼看着帷帐顶。
这座寝殿金雕玉砌,雕梁画柱之美比京城的秦王府有过之而无不及。她的目光望着帐顶,微微发散,想起许多一闪而过的画面。
画面大多都是在这座行宫里,金羡羡讽刺他只知道吃不知道做,秦辙当晚就下了厨房请金羡羡吃他炒的菜;还有秦辙拉来一堆春夏秋冬的成衣给她过目,金羡羡不耐烦看,秦辙小心翼翼问她是不是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