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清对上她黝黑的眸子,说:“春莺,我这次肯定能考中。”
春莺被他盯得脸颊滚烫:“考中就考中呗。”
沈文清踌躇了几秒,像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我考中之后,回来娶你!”
他试探着伸出手,握住了春莺被夜风吹的冰凉的手,说:“春莺,你愿意等我吗?”
春莺抿了抿唇,轻声问:“那个……你教我写写你的名字吧,等你回来,我应该能学会了。”
沈文清怔了两秒,立刻回房间去拿纸笔。
萧辞忧倚在屋檐下,看着小情侣含羞带怯的模样,恨不得按下加速键。
日子一天天过去,再得到沈文清消息的那天,春莺已经写了厚厚一摞的“沈文清”了。
他真的考中了。
俩人凑了身上所有的钱,给春莺赎了身,春莺收拾了行李,和沈文清回了他的老家——江洲福台镇。
沈文清家境不好,父母也早早过世,只给他留下两件土坯房子。
没有八抬大轿,没有锣鼓喧天,两个人在镇上过了名目,回家对着两根红烛拜了天地。
……
时局动荡,沈文清中举后,因为没有家世背景,只在镇上谋了个教书的差事。
然而“娶了个戏子”这件事很快传开,学校辞退了他。
春莺将积蓄都拿出来补贴家用,沈文清也自信自己读了那么多书,难道还找不到工作?
可谣言像瘟疫一样蔓延,街头巷尾的小孩唱着“戏子从良,天上掉粮”这样的顺口溜。
春莺去井边打水,围在一起的妇人会撵她走,嫌她脏了井水。
她从街口路过,原本聚在一起聊天的人都会朝她啐一口。
哪怕是她出门去买菜,老板也会把找给她的铜板扔在地上,生怕沾上她的手。
春莺不害怕这些。
口舌之争而已,她偏要穿的最鲜亮,最漂亮,偏要跟几个妇人硬挤着打井水。
别人啐她的时候,她也狠狠啐回去,一点亏都不吃。
然而沈文清找工作屡屡碰壁,他们的女儿却在这个时候降生了。
萧辞忧坐在土坯房子外,听着屋内的婴儿啼哭,看着天边乌云密布,周围刮起阴风。
这是撑起幻境的厉鬼心念波动。
原来,命运是从这里开始转折的。
第125章 春莺,慢慢活
沈文清给女儿取名叫“明月”。
自从小明月呱呱坠地,整个土坯房子都鲜活起来,沈文清恨不得用黄泥把房子重新抹一遍,生怕漏风冻着闺女。
夜里,他翻来覆去,终于下定决心去城里打工。
进了城,没人认识他们,闲言碎语也少。
他走的时候,春莺刚出月子,抱着明月送他。
沈文清还像两年前一样,坚定的握着她的手:
“春莺,你等我把工作定了,站稳脚跟之后,就把你和明月接过来!”
春莺就这样在家里等。
沈文清每个月往家里寄钱,但不寄信,因为她不识字。
小明月会抬头了,会爬了,会扶着妈妈的手站起来了……
沈文清一直都没回来。
街头巷尾的歌谣又变了,那群孩子唱着:
“从良从良,十年戏子九年娼,还剩一年装良家,装完还得回戏箱。”
人人都说,沈文清不要她了,八成是因为她这孩子是野种,给沈文清戴了绿帽子。
她还是一样,抱着小明月该啐人啐人,该骂架骂架。
“春莺,你还嘚瑟呢,你男人早在城里娶妻生子了!”
“我早说了,谁能跟戏子过一辈子啊?前脚进门,后脚丢人。”
“当初狐媚勾引读书人,现在人家清醒咯,找了县政厅的岳丈!”
当天,沈文清又给她寄了钱,还附带了一封信。
她不认字,哀求书局的人念给她听,为此还给了人家两个铜板。
“休书——立休书人沈文清,系江洲福台县人士。
今因门第不合、志趣各殊,实难偕老,情愿立此休书,任从发妻春莺改嫁,永无争执。
恐后无凭,立字为据。
另附银二……二十两!以资度日,彼此两清,各安天命。
民国十八年九月初八日……”
春莺怔了一会,一把扯住对方:“你唬我是吧?看老娘不识字,你也跟街上那些长舌妇似的胡说八道!你一把年纪了,缺不缺德啊?!”
老头被扯得衣领都变形了,生气的把书信塞给她。
“你自己让我念的!我还能骗你不成?!喏,休——书——别的字不认识,你男人的名字认识吧?沈、文、清!
我要是唬你,你该把你那二十两骗走!你知道二十两能买多少米吗?”
春莺坚持道:“不可能,你肯定是看错了!他不会休我的,你念错了,你重念!”
“你这个妇人怎么不讲理呢?说了是休书!休书!再念一百遍也是休书!”
春莺气愤的像一头母牛,夺过书信,说:“你这个缺德的老东西,我找别人去念!”
她又去了报社,去了学堂,凡是认字的,她都给两个铜板帮她读信。
“休书,立休书人沈文清……”
“门第不合,志趣各殊,实难偕老……”
“任从发妻春莺改嫁……彼此两清,各安天命……”
春莺像是被抽了魂魄,行尸走肉般往家里走。
街口的人又在啐她:“哟,这不那谁吗?今个又没等到你男人啊?”
“谁说她非得等自家男人,不一定从谁家被窝出来呢!”
春莺瞪着黝黑的眼睛,说:“姑奶奶我刚从你家出来,你男人现在还没提裤子呢,你不回去看看?”
女人急了眼,冲上了扯她头发,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
周围的人借机泄愤,拽衣裳的拽衣裳,扇耳光的扇耳光,要不是下了雨,她今天恐怕得被打死。
春莺带着一脸的伤,淋的浑身湿透,一瘸一拐的回了家。
小明月刚睡醒,迷迷糊糊往她怀里钻着要奶吃。
春莺解了衣襟,抱着她哄,眼泪一滴滴往下砸。
“明月,我带你去找你爹吧。”
“明天咱娘俩进城去。”
“他是一等一的好人,不会休我的,肯定是弄错了!
“戏文里经常这么唱,穷书生被公主看上了,公主强迫他休了发妻,他不肯,公主就替他写信,你娘我唱了这么多年的戏,还能被这招骗了吗?”
春莺在炕上坐了一夜,天不亮就到镇上去等牛车,摇摇晃晃二十多个时辰,她抱着明月到县城时,天已经黑了。
可她不知道沈文清在哪工作,只听那些长舌妇议论沈文清在县政厅找了岳丈。
她问了路,抱着沈明月走到县政厅,向门房打听沈文清。
门房狐疑的看她:“你是沈主任什么人啊?”
春莺犹豫了两秒,说:“表妹,我妈让我来奔亲戚的。”
门房这才给她指了路。
她在县城东街找到了那个两进的宅子,青砖黛瓦,门口摆着两尊石狮子,门槛很高。
秋日大雨过后,院里飘出桂花香。
她用力拍门。
砰砰——砰砰——
开门的是下人,也问她是沈主任的什么人。
她挺了挺腰板,说:“我是他老婆!这是他亲闺女!让他给我滚出来!”
她没等太久,沈文清就出来了,她差点没认出来。
沈文清穿着时兴的西装,腕上戴着金表,连眼镜都换成了金边的。
他将春莺扯到一边,表情不悦:“我不是给了你二十两吗?你怎么还找到这来了?让人看见怎么办?!”
春莺看着眼前陌生的男人,问:“什么怎么办?我丈夫太久没回家了,闺女想他,你说怎么办?”
沈文清不耐烦道:“春莺,我知道你怨我,但世道就是这样。
你是戏子出身,外面容不下你,也容不下明月,我找不到工作,难不成全家一起饿死吗?
现在北方闹饥荒,南方也大旱,你知道每天饿死多少人吗?你知道我能进县政厅工作有多不容易吗?”
春莺望着他身后那两尊石狮子,摇了摇头:“比休妻还不容易吗?你是一个人住,还是……”
沈文清叹了口气:“我有幸得王老爷赏识,他家是开钱庄的,人脉广,认识县政厅的人。
要不是他一手扶持,拉我进权贵圈子,你以为普通人能在短短半年坐上县政厅主任的位置?”
春莺还是问:“你是一个人住吗?”
沈文清气的瞪她:“不是!不是!行了吧?
王老爷只有一个女儿,嫁过人,丈夫死了,守了两年寡,否则哪轮得到我?”
春莺木木的点了下头:“哦,你也教她写字吗?也像当年跟我许诺那样,永远不负她吗?”
沈文清忍无可忍:“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我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我不想回福台镇被人指指点点!你能忍,我忍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