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雅问:“除了性格方面,你对她的过去了解多少?”
裴修砚抿了下唇,说:“几乎为零,但她失去过很重要的……亲人。
她在梦里怀念他们,哭过,说梦话,但醒来后就不会再有任何表示。”
明雅在纸上“唰唰”的写着什么,几分钟后,才说:
“因为没有见到你这位朋友,且你向我提供的信息并不具体,我只能在专业的角度上分析以上行为,供你参考。”
裴修砚深呼吸一口气,不由坐直:“请说。”
“首先,‘不顾后果去做明知道会伤害自己的事’、‘把身边的人隔绝在外’、‘强烈的自我怨恨’这些行为,加上你所说的她对逝去的亲人的强烈怀念,都指向一个复杂的创伤后心理状态——幸存者内疚。
临床上说,这并不是简单的‘勇敢’或‘抑郁’能概括的,而是一种更隐蔽的、更功能性的心理失调。
患者依然能维持高功能的社会表现,譬如开朗、活泼、自信、乐观等等,但内在的心理动力结构已经改变。
她的潜意识里会认为,她活下来是不公平的。
或者说,她应该代替那些亲人去死。
这种强烈的内疚成为了她的核心驱动力,让她不断做出‘偿还’的动作。”
裴修砚眸色一紧:“怎么偿还?”
明雅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说:“这种患者不会直接自杀,他们通常会选择一种‘被社会赞许的自毁方式’。
譬如冒着生命危险拯救他人,如你说的明知会被感染仍然违规操作等等,这是一种象征性的赎罪和自我惩罚。
简单来说,他们对死亡并不设防,甚至潜意识在欢迎死亡的到来。
这些可能是源于一个核心心理,即‘属于我的、值得好好享受的生命,在亲人死亡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
因此他们只是在执行社会功能,但内在对于未来、安全或幸福没有任何期许,这是一种高功能的情感隔离。
这种心理通常还伴随着行动力高度活跃——他们能处理重大危机、甚至能治愈他人,这给他们带来短暂的控制感和价值感,能暂时填补内心的空洞。
还有对自身的疼痛、疾病等保持异常高的耐受度,以及某些与逝者相关的日期、场景、相似之人的出现,会让她进入高度风险决策状态,做出和平时不同的选择。”
裴修砚靠在沙发上,心脏像是被铁杵一下一下锤烂。
“所以,你是说……她这么做,是因为她觉得,死亡对她来说是一种解脱?”
“裴总,这只是针对一种行为的心理分析,就像是你画我猜,但在答案揭晓之前,你画的和我猜的并不一定是同一个事物。”
裴修砚喝完了一整杯茶,问:“我能为她做些什么?”
明雅说:“不要揭穿她,不要触发她的防御机制,但也不要配合她的自毁行为,不要赞美她的牺牲,用坚定但平和的方式打破她的自我隔离。
自毁倾向的核心是‘我消失了也无所谓’,你可以尝试着去创造一些具体的、由小到大的、只有她活着才能兑现的约定,且这些约定要与她的职业价值无关,只关乎她本人。
让她知道,她的生死抉择并不是只关乎她自己,也会波及你。”
“波及我?”
明雅点头:“你喜欢她,不是吗?”
裴修砚呛的直咳嗽。
“你……”
“裴总,我是个心理医生,这点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你无法接受失去她,那就坚定的去陪伴她,陪她把‘赴死’慢慢变成‘允许自己幸存。”
裴修砚有一种被人拆穿的尴尬感。
他确实是打算死皮赖脸的追着她的,下次她再干这种事,哪怕会被雷劈死,他也要冲上去拥抱她。
“嗡——”
手机响起。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裴修砚走到旁边,接起:“倾越。”
季倾越喊道:“我回来了!我还给你带了一份大礼,保证惊掉你的下巴!你人呢?”
第233章 命格回家
裴修砚听到“大礼”两个字后,回锦园的路上,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很抗拒。
从小到大,季倾越的“大礼”几乎就没有在人类接受范围内的。
汽车停稳后,他做了三次深呼吸,才走进客厅。
然后,他和自己对视了。
客厅里摆着一个一米八三的蜡像版“裴修砚”,身穿白蓝相间的病号服,神色清冷,五官栩栩如生。
季倾越从蜡像后面探出头来,表情一如既往欠打:
“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裴修砚闭上眼睛,再次深呼吸。
“季叔叔和凌阿姨已经重归于好,他们俩身体素质也不错,有没有考虑过二胎?”
季倾越不满:“他们俩有我这个完美儿子还不够?考虑哪门子二胎?”
裴修砚:“就是因为有你,才应该考虑二胎。”
他绕过蜡像,坐在沙发上,一抬眼,又看见“自己”病号服下挺翘的屁股。
再次绝望闭眼。
“所以,你去京市给我定做了一个蜡像是吗?”
季倾越靠在蜡像上,抱着手臂:“我去京市参加了几个宴会酒会以及各种私人聚会,到处跟别人说你快死了,你别说,这感觉还不错……”
“……说重点。”
“好好好,你知道的,你身体不好在京市圈子里更是人尽皆知的事,所以他们一点都不意外,但你要找玄师续命这种事听起来就是病急乱投医了,根本没人理我啊!我无从下手啊!”
“……说重点。”
“重点就是,你兄弟我实在是太擅长跟人打交道了,我想既然续命太扯,那‘养生’听起来是不是好一点?所以我到处去打听圈子里那些老头老太太的养生之道!
你猜怎么着?还真让我打听到一个!
我说出来你都不敢信,你知道是谁吗?”
裴修砚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您请说。”
季倾越“啪”的拍了下手:“我爷爷。”
裴修砚:“?谁?”
季倾越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润了润嗓子,才再次开口:
“我爷爷啊,你见过的,就非要让我爸妈离婚,说我妈整天挖坟盗墓,配不上季太太这个身份的那个死老头。”
季倾越起身,再次溜达到蜡像前,拍了拍“裴修砚”的脑袋。
“那死老头就有个蜡像。”
“在季家?”
“在蜡像馆。”
裴修砚蹙眉:“蜡像馆有蜡像很正常,像你这种把蜡像搬进我家的才不正常。”
季倾越晃了晃食指:“NO,NO,NO!
砚子,我好歹是顶级的律师,你太小瞧你兄弟我的观察力了。
我一开始盯上那死老头,是因为他身边养了几个小姑娘。
他多大年纪了?他都能做人家爷爷了!这精力有点夸张了吧?那我肯定得打听打听他怎么保养的啊!
在我的旁敲侧击之下,我爸说,前几年死老头的身体不太好,后来去国外休养了一阵子,突然就好起来了,之后死老头就迷上了蜡像。
他让人一比一做了一个他的蜡像,摆在了私人蜡像馆,每年都要维护保养,那我必须得去参观一下。”
季倾越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拿出了一叠照片,放在了裴修砚面前。
“死老头的蜡像做的还挺帅,总会有人拍照的,我按拍照时间给你排序好了。
给你五分钟,然后我揭晓正确答案。”
裴修砚将照片摊开,盯了几秒,说:“他这个眼角的纹路是变多了吗?”
季倾越:“……你看久一点对我的自尊心比较友好。”
裴修砚拿起照片,对着光线强的地方又看了一遍。
“你刚才说,老爷子每年都要维护保养这尊蜡像?”
季倾越点头:“没错,稀奇吧?每年都维护保养,别的地方都是崭新的,只有这眼角的纹路,一年比一年多,怎么?蜡像自己会变老啊?
而且,我查了死老头的账,我知道他的财产多的离谱,所以他名下那些私人游艇、私人飞机、私人岛屿都多的我眼馋。
但是,他每年有两个亿的支出——”
季倾越敲了敲“裴修砚”的脑门。
裴修砚:“……两个亿,保养蜡像?”
季倾越一边搓着“裴修砚”的脑袋,一边感慨道:
“用大师的话来说,我简直就是天才。
我敢打赌,这蜡像要是没鬼,我把你这脑袋吃了。”
“……”
裴修砚硬生生把脏话咽了回去,努力和季倾越这个精神病沟通:
“所以,你去蜡像馆,一比一给我定制了一款蜡像?穿的还是病号服?”
季倾越说:“这不是体现你病入膏肓吗?其实我想给你定制穿四角泳裤的,但我怕别人误会我的性取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