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虚还没回答,季倾越又问:
“你见没见过一只小白狗,它能吃掉因果线,只要它啊呜一咬,大家就都不记得这个人了?”
李若虚的表情一言难尽:“裴总,你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怎么说的话他一句都听不懂呢?
裴修砚低着头,声音嘶哑:“我来向您求救。”
李若虚问:“救你?”
裴修砚摇摇头:“救我心爱之人,救季倾越刚刚所说的那个被全世界遗忘之人,救你口中的那位挡在前面斩杀邪修的大人物。”
他再一次将记忆中的萧辞忧描绘出来。
她年轻、强大、勇敢、聪明、心怀天下、以正压邪。
她让李若虚召集了正派玄师在凶宅中布下引灵阵维护地脉,压制怨气。
她独自一人在缥缈峰上面对邪修,耗尽灵力压住了这场本该毁天灭地的灾难。
她濒死之际,因不忍让亲友为她痛不欲生,便让那只小狗吃掉了她的因果线。
茶已经凉透,裴修砚也讲完了关于这场大战的事。
他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坚定和认真,避免颤抖和激动,可即便如此,他依然不敢抬头。
他怕极了再看到别人眼中的疑惑和否认。
即便他如此坚定萧辞忧的存在,可他依旧会在挚友的关心中痛不欲生。
他要怎么解释才能让人相信呢?
他没有疯,没有幻想症,他爱的那个女孩真实的存在过。
存在于他的记忆中,存在于那些未坍塌的房屋中,存在于那些大声说笑的人群中。
事到如今,他终于理解了罗朗的心境。
他的爱人在除魔卫道的路上短暂的怜悯了他一下,就离他而去了。
可这千千万万个被她拯救的生灵,甚至没有感谢过她。
没有人知道她,没有人记得她。
这个世界没了萧大师,依旧在正常运转。
灾后重建、人心不倒、万物复苏、气清天朗……
可他的世界已经塌成了废墟。
终究,他还是没忍住,眼泪再次掉下来。
“拜托……告诉我这是可逆的,告诉我她是有可能回来的,告诉我你只是忘记了一些事,而不是否认她存在过的事实……
拜托了,别说你不记得她,别说我疯了……”
裴修砚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却已经可以想象到这场对话的结果。
他又情绪失控了,他又成了那个得了幻想症的疯子。
李若虚却突然伸手沾了下茶水,在木桌上划了一道。
他又拿起一旁的帕子,一点点擦掉水痕。
“别看我这桌子便宜,但实木的质量就是好,洒了茶水也不会留痕。
可我总想着,今天洒点,明天洒点,这桌子里面的木头说不定都被泡软了,说不定虫子都在里面钻洞了。
不过表面看不出什么,我也舍不得换,就当里面也没水渍,凑活凑合还能再用几十年呢!”
第439章 天知,地知,他知
裴修砚终于抬起了头。
他越过桌子抓住李若虚的肩膀,茶壶茶杯被他撞到地上摔碎,清雅的房间变得一片狼藉。
可他眼中只有这个老头。
“你相信我吗?你相信她存在过吗?
你的意思是,虽然没有人记得她,但是她只要存在过,就会留下痕迹吗?”
李若虚拍了拍裴修砚的手,示意他坐回去。
季倾越和齐嘉也上前拉他:“砚子,你冷静点,别吓着观主了。”
“对对对,总裁,你坐下,听观主慢慢跟你说。”
裴修砚虽然坐回了位置上,可眼睛依然一刻不离的盯着李若虚。
就像是溺水的人望着唯一一根救命稻草,生怕眨一下眼,这活下来的机会就会消失不见。
李若虚抚平自己刚洗干净的道袍,一边擦桌上的茶渍,一边慢悠悠的开口:
“贫道且问你两个问题,第一,我信你如何,不信你又如何?”
裴修砚说:“你信我,至少能证明她真的存在过。
你不信我,那我就再去找其他人。
她做了这么多事,救了这么多人,不应该这样悄无声息的消失。”
李若虚又问:“那么,她存在如何?不存在又如何?”
裴修砚说:“她存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不存在……那就找到她存在为止……”
季倾越小声嘀咕:“反正你就是非找到她不可呗。”
李若虚轻笑几声,将桌子擦干,一丝茶渍都不曾留下。
他突然说:“我刚刚在桌上洒的是醋。”
裴修砚一时没跟上这话题的转换,疑惑的等着李若虚说下去。
齐嘉很直白:“不是啊,明明就是茶水嘛,我们亲眼看见的啊!”
季倾越也说:“观主,你拿我们当傻子哄啊?
就算你擦干净了,那茶水和白醋的气味我们还是分得清的。”
他直接凑到桌面上用力闻了两下,说:“哪有醋味啊?就是茶水!”
李若虚没有反驳,而是看向裴修砚,强调道:
“我洒的就是醋,你相信我吗?”
裴修砚张了张嘴,否认的答案已经到了舌尖,却没有勇气说出来。
好像否定了李若虚的话,就等于否定了自己的话。
李若虚也没有强求他回答,而是拿起茶杯,再次将茶水倒在桌上,然后用帕子擦干。
他说:“我又洒了醋。”
季倾越更疑惑了:“观主,我们都看着呢!”
李若虚说:“那你们转过去,不要看。”
齐嘉忍不住道:“可这桌上压根就没有醋,就算我们转过去了,您也掏不出醋啊!”
李若虚将茶杯推给齐嘉:“你尝一口。”
齐嘉咕哝道:“尝一口也不可能是醋啊……”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表情扭曲:“这么酸!”
季倾越这下连个人卫生都顾不上了,立刻夺过来也尝了一口。
“我靠!真是醋啊!我刚才明明看你给我们斟的是茶水啊!”
李若虚笑的眼睛都眯起来:“贫道不才,走南闯北十年,学了不少戏法,偷梁换柱的小把戏,我格外擅长。”
他抠了抠木桌下方,打开一个暗格,摸出一小瓶白醋。
“嘿嘿,平时吃面条用的。”
裴修砚却反应过来了,问:“是刚才我翻过桌子的时候,齐咏趁我们不注意帮你在茶里加了醋吗?”
以前他有魂契,还能看到鬼魂。
可萧辞忧将魂契斩断了,他不知道齐咏是不是还如之前一样跟在李若虚身边。
李若虚抚了抚胡子,说:“谁做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心。
你们对这醋看不见、摸不着、闻不到,便将其定义为不存在,百般否认我的说法。
可我看得见、摸得着、闻得到,便想百般证明我的说法。
由此可见,在这瓶醋摆出来之前,你们没错,我也没错,这瓶醋也一直都在它原本的位置上。”
裴修砚眉头紧皱:“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李若虚说:“裴总乃天命帝王,聪慧过人,怎么会不明白?
既然别人信不信,你都坚信这位萧大师的存在,又何必争论?
反正在萧大师出现之前,你没错,不信你的人也没错,而萧大师或许一直都在她原本的位置上。
季先生和齐助理也一样,争论是没有意义的,裴总如此坚信萧大师的存在,必定是看见过,摸到过。
除非,你们真的觉得他疯了。
可我虽然不善医理,也知道鲜少有疯子能幻想出一个如此完整的人物和清晰的日程。”
一番话将三人说的寂静无声。
季倾越心想,得道高人说话大概都是这样的,他这等俗人大部分时间都听不懂,只觉得很有道理。
齐嘉想,太好了,总裁没疯耶!
只是不知道那个萧大师现在究竟在哪里,要是真像总裁说的那么好,却没人记得她,也太可怜了。
裴修砚终于在失去萧辞忧的崩溃和绝望中渐渐冷静下来。
今天是他失去她的第四天。
这四天像是四百年那样漫长,思念和心痛吞噬了他的理智,摧毁了他的意志,他不吃不喝不睡觉,绝望又固执的寻找着萧辞忧存在过的证明。
可李若虚这番话点醒了他。
他为什么要证明萧辞忧存在过呢?
萧辞忧本来就存在。
天知,地知,他知。
就像李若虚手里的那瓶醋一样,哪怕这屋子里的其他人都不相信,它也还是在那里。
李若虚只要把醋拿出来继续行了。
裴修砚的脑中闪过萧辞忧明媚的笑容,心脏痉挛着剧痛。
可他知道,他的崩溃和失控到此为止了。
他的神女就算死了,也不该死在无人踏足的深山老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