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不见,小厮被打的奄奄一息,身上没有一块好肉,手指都少了两根。
裴瑾垂着头,沉声道:“陛下见谅,外臣无能,实在不知道如何让长公主殿下敞开心扉。”
“是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国君轻描淡写一句话,侍从立刻持剑上前,作势要砍掉小厮的双手。
“殿下,你虽未质子,但也是皇族,孤不会对你如何,但一个下人的生死,孤还是决定的了的。”
裴瑾挡在小厮面前,辩解道:“陛下日日派人跟着外臣,已经亲眼所见,外臣没有一日不在哄公主高兴!
公主与外臣的谈话,外臣也一字不落的告诉陛下了!
外臣不知陛下究竟想要什么消息,不知题目为何,要外臣如何解题?”
他说的是实话。
萧辞忧对他说的每句话,他都仔细分辨过了,其中并没有任何重要信息。
他根本不知道国君想刺探什么情报,他也不知道该从什么方向去试探萧辞忧的口风。
大海捞针,也得知道针的形状特点才行。
王座上的国君垂眸看他,指尖在桌上轻轻敲着,不知在盘算什么。
过了许久,国君终于开口:“殿下不必紧张,殿下的努力,孤都看到了,今日,孤是来兑现承诺的。”
“什么?”
国君换上一副温和笑容:“孤许诺过,殿下为孤哄皇妹敞开心扉三个月,便可送殿下回中原。
如今虽然成效甚微,但孤也不愿食言,何况也不止三个月了。
中原的使臣已经到了,殿下准备启程吧。”
消息来的突然,裴瑾许久才反应过来。
使臣说两国关系贸易来往变多,双方有意结亲,他这次来就是为皇子迎娶侧妃的,以后便不再交换质子了。
这个消息在他的脑子里晃来晃去,他一夜未睡,将那个小泥人捏好了。
他捏了个缩小版的萧辞忧。
是那日在藏书阁初见,拎着裙摆,捏着符纸的样子。
……
翌日一早,他刚出门,就看见火急火燎跑过来的萧辞忧。
风从她宽大的宫装里灌进去,将她的裙摆吹起如盛放的花朵,一群宫女都追不上她。
“裴瑾!我听说你要回中原了?”
“嗯。”
萧辞忧眼底的难过一闪而逝,拿出一个荷包,上面绣了个歪歪扭扭的木头。
“这个送给你!”
“这是什么……柴火?”
萧辞忧沉着脸:“这是鸡腿!哎呀,我知道我绣的不好,我正在练习呢,你不要算了!”
裴瑾攥在手里,说:“要,我会好好保存的。”
两人沿着飘满落叶的小径慢走,萧辞忧有些惆怅:
“你回中原以后,我们就再也见不到了吧?你还会来大夏吗?”
裴瑾想了想,说:“应该会。”
萧辞忧攥着拳头,说:“那我也想办法去中原找你玩,到时候你得带我去你说的那什么山……什么湖,反正你得请客!”
“好。”
“哎,你现在回去,中原要下雪了吧?像你说的那样,白茫茫一大片,天地都变成白色的,对吗?”
“对。”
“真好,虽然我舍不得你,但是我很为你高兴,你可以见到自己的亲朋好友了,以后不会再想家了!”
秋风卷着落叶吹过,少女的步摇在风中轻轻摇晃。
裴瑾将那个泥人放在萧辞忧的手心:“这个送给你,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裴瑾的眸色深邃,认真道:“不管别人问你什么,你都要想好了再回答,不是所有事都可以告诉别人的,知道吗?”
萧辞忧摸摸那个小泥人,“嗯嗯”两声。
“公主!你听到了没有?”
萧辞忧抬眼:“听到了,不过你说的是什么事?”
“所有事!每一件事!”
萧辞忧眨眨眼:“好,我三思而后答。”
可那双眼睛如半年一样,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
哪怕是在深宫,也没有人改变她的心性,或者说,那位国君为她打造了一方极度纯洁的天地,确保她的天真。
她若不是这样纯粹天真的人,又怎么会轻而易举就容忍他这个中原人靠近?
若是换了别人,投其所好,岂不是更容易接近?
裴瑾紧张的攥住了萧辞忧的手:“殿下,不会太久的。”
“什么不会太久?”
裴瑾想,下次见面,不会太久的。
如果只有坐在那个位置上才能保护他,他拼上性命也要争一争。
这一次,不是三个月,不是半年。
他想保护她,一生一世。
他握着萧辞忧的手紧了紧:“殿下还记得我的名字怎么写吗?”
“记得啊!”
萧辞忧的手指在空中笔画:“裴……瑾……”
“表字呢?”
“姓裴名瑾,字修砚嘛!我记得的!”
萧辞忧又写了一遍,说:“我已经学会很多中原的字了,等我去找你,跟你去逛什么灯会,猜灯谜!”
“好。”
第510章 番外:既见君子(六)
裴瑾走了。
萧辞忧站在城楼上看着中原的马车浩浩荡荡的远去,像一群排队离开的蚂蚁,分不清谁是谁。
直到马车消失在视线尽头,她才落寞的收回视线。
“殿下,我们回去吧,天冷,别冻坏了。”
小宫女给她披上斗篷,轻声细语的安慰她。
萧辞忧不怕冷,只是怕孤单。
她喜欢热闹,以前觉得三师兄说个不停,吵得要死,现在竟有些想念了。
“师门最近有书信给我吗?”
“回殿下,没有,明天奴婢再去看看。”
隔天,宫女取回了师门回给她的书信。
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三师兄的字,上面留下的气息都和三师兄一样。
让她安心在宫里住着,师门没了她更清净,还省伙食费。
萧辞忧把信件和之前的收在一起,滚进被窝里,蒙头睡觉。
裴瑾走了,她没兴趣放风筝、捏泥人、摘果子,那些晦涩的诗词更是看都不想再看。
她在欢宜殿里闷了半个月,谁都不见。
最后是皇兄亲自将她从床榻上拎起来,让人给她梳妆,带她出宫。
百姓见到国君出游已经够惊喜了,随行的还是神女座下的弟子,大名鼎鼎的镇国长公主,更是连连参拜。
向来纵容她的皇兄竟还让轿撵停下,挑了几个百姓让她算卦,总算勾起了她的兴致。
算完卦,又带她去听戏听书,告诉她如今市井坊间讲的最热闹的还是缥缈宗的故事。
她最爱听自家的故事了,闷闷不乐多日的脸上终于出现了笑容。
小公主又恢复了以前活蹦乱跳的样子。
欢宜殿的装潢更奢华了,她的衣衫首饰也更华丽,伺候她的人越来越多,金银玉器和来自五湖四海的新鲜玩意,流水似的往她宫里送。
王权刻意堆砌起来的热闹压住了她心里那一丝还没发芽的失落与孤单,漂亮的金色牢笼里关着一只看似自由自在的金丝雀。
她没有刻意去想裴瑾,也没有刻意忘记。
这个名字在她的生命里短暂的停留了半年,便离她有千山万水之远。
风筝放在仓库里落满了灰尘,泥人摆在金银玉器后面没有光泽,树上的果子结了又落,自有人帮她摘下来洗干净送到桌上。
……
太渊殿。
国君听着欢宜殿的宫女汇报完萧辞忧一天的事,问:“最近她提过裴瑾吗?”
“回陛下,殿下不曾提起,应该已经忘了。”
国君闻言,勾了勾唇:“她年纪小,没那么多心思,好不容易交到一个朋友,正在兴头上却骤然失去,总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你们务必时刻陪着她,不要让她独处,免得胡思乱想,外面的事挑着说给她听,哄着她高兴。
裴瑾虽然没问出孤想要的答案,但也算给你们铺了路,都尽点心,事成之后,孤重重有赏。”
“是。”
“那个会刺绣的小丫头,多往她眼前送,长得像的人,总是更讨喜一些。”
“是,奴婢记住了。”
……
裴瑾回去后,一改从前不争不抢的闲散性子,忽然在朝堂上展露出锋芒来。
他本就是聪慧过人的,很快得到了皇帝的赏识,重要的差事一件接一件托付给他,赏赐也源源不断往他的府里送。
人人赞他勤于政务,深夜还伏案写奏疏。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想要的,不是那个位置,而是那个位置代表的权力。
只有权力能护住他忘不掉的那双眼睛。
又半年后,他被封宸王,是入主东宫的热门人选。
年迈的父皇提起他的婚事,他终于开口:“儿臣想求娶大夏长公主,萧辞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