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议论纷纷,他全然不放在心上。
说他早年入大夏为质与长公主两情相悦也罢,说他想拉拢大夏助他夺嫡也行。
他只想把那个小公主接到身边来。
春夏秋冬,阴晴雨雪,都能看见她。
聘礼准备的格外厚重,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前往大夏。
他在院子挖坑,种树。
他要给她种满果树,任她随意攀爬。
书房摆着名贵的朱砂和笔墨纸砚,任她乱写乱画。
后厨厨娘的手艺是他尝过最好的,任她一年不重样的吃。
他算着日子,待她来时,正是盛夏,若能赶上乞巧节,也有热闹的灯会。
挖着挖着,他又想,她会不会不想嫁给他?
也无妨,等他摸清了她的心思,再送她去她想去的地方就是了。
至少,这里没人想刺探她嘴里的秘密。
萧辞忧,拜托你自由又纯粹的活下去吧。
……
两国路途遥远,他看着树上抽出新芽,摩挲着手上那个已经开线的荷包,期待着小兔子拎着衣裙从马车上蹦下来。
大概老远就能听见她欢快的呼喊。
日子过的这样慢,以至于他听见小厮来报,说迎亲队伍回来时,都有些不真实。
他激动的整理了衣装,克制住表情,担心吓到小公主。
半年多不见,不知她长高了没有,还记不记得他。
踌躇半晌,他攥着那个荷包走出去,却看见马车上厚重的聘礼一样未少,原封不动的带了回来。
裴瑾的表情僵住:“她……不愿嫁?”
“不是。”
“大夏的国君不肯?”
使臣几番欲言又止,说出口的话自己都不敢相信:
“殿下,大夏……亡国了!”
裴瑾站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胡说什么?”
使臣跪在地上,想起那日的场景都觉得后怕。
“我们到大夏边境时,只看到黑气弥漫,天崩地陷,整个大夏好像都在往地底下塌陷。
马匹受惊不敢往前走,我们只好就近停下,可这种异象持续了三天,境内竟没有一个人跑出来!
等情况稳定后,我们派人进去看了,房屋全塌了,地上四处都是比马车还宽的沟壑裂缝,死者数不胜数,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夏日的阳光落在裴瑾身上,他却觉得如坠冰窖,浑身冷的发颤:
“那王宫里的人呢?总会有活口吧?”
“殿下,真的没有!这不是寻常天灾,简直是天罚啊!
大夏一夜之间亡国,无一人生还!”
荷包轰然坠地。
裴瑾觉得喉头一股腥甜涌上来,化作浓稠的鲜血喷涌而出。
他倒在地上,听着周围人呼喊他的名字,眼神却望向遥远的天边。
无一人生还。
连同那个小兔子一样活蹦乱跳的小公主,也埋葬在天灾之下吗?
他想,若是早去一天就好了。
不,若是他早点封王就好了。
也不对,若是他不离开大夏就好了。
混乱的思绪堵在他的胸口,鲜血不停的往外涌。
从始至终,他都不知道那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是什么,他以为把她接到身边就好了。
可他和她之间好像隔着天堑。
他抬起手,触到的只有虚无。
“萧辞忧……”
第511章 番外:既见君子(七)
周六这天,裴修砚约了萧辞忧看电影。
他在法学院的宿舍楼下等。
每次来找萧辞忧,他都会特意换掉西装,免得自己商务气息太重,显得老气。
他今天穿一件雪山蓝的亚麻休闲衬衫,下身是白色长裤,清冽干净的穿搭和矜贵的气质衬的他像白雪皑皑中的一抹淡色阳光。
来来往往的学生偷偷打量。
“好帅啊!不是咱们学校的吧?”
“那是裴修砚!裴氏的总裁,我在财经新闻上见过!”
“你们不知道吧?裴总是法学院那位一等奖学金的男朋友。”
“萧辞忧啊?呜呜,名花名草都有主了,一时不知道该为哪个惋惜。”
萧辞忧从宿舍楼走出来时,听到这些话,已经免疫了。
当初裴修砚第一次来学校接她时,确实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她作为八卦中心,被议论了大半个月。
之后她禁止裴修砚靠近学校,以免影响她的学习和社交。
然后,萧言澈突然空降在她教室外,又引起了轰动。
没等她回过神,萧澜又来了一趟。
萧泽倒是没来,但是在新年舞会前让助理来给她送了致辞还没发布的礼服。
最后是来京大取景拍戏的萧言汐,直接来宿舍接她吃饭。
萧辞忧同学家世背景被扒拉的干干净净。
对此,萧大师只想说,我想低调,但实力不允许。
裴修砚迎上台阶,习惯性的接过萧辞忧的包,右手牵起她的手。
“车没开过来,走出去吧,先去吃饭,然后去看那个你想看的科幻电影。”
萧辞忧拽了拽裴修砚腰侧的衣料:“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穿这个颜色?”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蕾丝领口的白色衬衣,搭配雪山蓝的短裤,长腿踩着一双小白鞋,清爽又活泼。
没想到裴修砚穿的跟她是同色系,一眼看上去就是特意搭配的情侣装嘛!
裴修砚摸摸她柔软的长发,说:“昨晚视频的时候看到你把这套衣服拿出来,想着应该是穿这一身。”
萧辞忧故意嗔他:“下次我穿红色!”
裴修砚点头:“那我去买红衬衣。”
萧辞忧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裴修砚这张脸倒也能驾驭,就是有点太……妖孽了。
她晃了晃脑袋,说:“其实我是因为做了个梦,所以穿了蓝色。”
“嗯?什么梦?”
萧辞忧拉紧他的手,说:“我们先不看电影了,去一趟市图书馆。”
裴修砚不解,难得的约会居然要陪萧大师去图书馆写作业吗?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的开车去了。
萧辞忧很有目的性的,直奔古代历史区域,翻找出了中原历史的书籍。
她在浩瀚的历史记载中,找到了一个名字:
“看。”
“宸王?”
裴修砚翻了翻,说:“关于他的记载很少,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在夺嫡之争中败了,不到二十岁就死了,病死的。”
萧辞忧摇摇头:“不是的。”
她摩挲着那个名字,说:“他叫裴瑾,字修砚,十七岁入大夏做了质子。”
裴修砚的瞳孔缩了缩:“你是说,他是我的前世吗?”
萧辞忧点点头:“自从我掌因果后,就渐渐能在梦里看到很多人的前世,最近我常常梦到你。”
图书馆安静的落针可闻,两人站在书架与书架的隔间,萧辞忧刻意压低的声音像是从历史洪流中飘荡出来。
“你陪了我半年,也提醒过我对别人的问题要三思而后答,可我太蠢,没有把你的话记在心上。
你被封宸王之后,想娶我做王妃,让我远离那个不知道在算计我什么的大夏王宫。
只是迎亲队伍到大夏边境时,一切悲剧已经发生了。
龙脉被断,邪阵开启,大夏天崩地裂,无人生还。
你坚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太子之位,独自前往已成一片废墟的大夏。”
裴修砚握着她的手收紧:“我找到你了吗?”
萧辞忧望着那双深邃的黑眸,轻轻点了下头。
“在缥缈宗的山门前,你找到我了,可我已经死了。
我自刎而死,无人收尸,尸身都已腐坏。”
梦里,那个风尘仆仆、狼狈不堪的年轻男人将她腐烂的尸体抱在怀里,哭的声嘶力竭,不住的向她道歉。
他亲吻她已经被鲜血凝在一起的污糟头发,对她说,萧辞忧,我给你种了好多果树,起来啊,我带你去中原。
他望着茫茫大雾和山峰,说,你变成鬼魂了吗?在我身边吗?我死了是不是可以见到你?
辽阔大夏,无一人能帮他殓尸立碑。
他抱着她的尸身跃下了悬崖,期待死亡能让他与她重逢。
裴修砚摩挲着她的手,问:“死后,我见到你了吗?”
萧辞忧抿了下唇,说:“我见到你了,在奈何桥边。
你等了很久,久到不得不喝下孟婆汤进入轮回。”
裴修砚忽然上前一步,俯身吻住了她。
他们接吻过很多次,裴修砚向来是温柔的、耐心的,情动的时候都极尽克制,不愿唐突了她。
可这一次,他撬开她的唇齿,吻得越来越深,好像要将她身体里的空气都抽尽。
过了很久,他才退出,指腹按在她泛起异样红色的唇上,声音有些哑:
“我死了是应该的,阿辞,如果那年天灾之后,你没有回来,我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