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希夷不一定懂,
但懂的人不想说。
他们面前的帐篷,有些旧了,但干干净净。
夜风吹得帐篷布鼓起,帐内点着青铜鼎形行灯,有玩闹大孩子经过,惊得支钉上的灯火飘摇,负责看守帐篷的一对老夫妻,就会“去去去”地将孩子们驱赶远了。
帐篷内,还有专人在打扫、擦拭器具。
远远地,李希夷能看见里头那张饱受刺杀侵害的床,还能看见她幼稚时期画下的一处处笑脸。李希夷心头生出一种不想面对的羞耻感。
印灵:【青春,这就是青春~】
晓兰焰状若不经意地转头,状似轻飘飘地问:“要进去坐坐吗?看着还不错。”
“是很不错,做成景点给人日日参观就更不错了。”要论炒作过往、赚灵石的功力,谁又能比得上龙傲男主天的功力。
晓兰焰:“景什么?”
李希夷嫌弃地撇撇嘴,“我是说,才不要进去看。走,我们去住客店。”说着她就把晓兰焰拉走了。
夜色已深,草原上安静下来,火把也东一把西一把地熄灭了。草原上连成线的火光,也变得不规律,仿佛墨纸上洒落不均匀的金粉点。
月似圆非圆,散发着柔和朦胧的辉光。照亮大地上人们回家的夜行路,在他们身旁拉出一条细长的影子。
一路同行人,踽踽私语也被风裹挟,听来细碎又温柔。
晓兰焰跟在李希夷身后,踩着她的影子,亦步亦趋,“小道医,明天回去看望奶奶吗?”
李希夷陡然止步,晓兰焰撞在她身上,下意识扶住她的双肩,怕把人撞倒了。
而后,晓兰焰下意识地俯身,像小熊一样虚虚地靠在李希夷身上,并不压实了重量。只有风在彼此身体的缝隙中溜了过去。
“奶奶她不在了。”那个帐篷里的,只是个傀儡而已。
这样的话,李希夷说不出口。
“好啊,明天看完焰火就去。”李希夷笑弯了眼,“给奶奶一个惊喜。”
她的笑容本该没有破绽的。
天际繁星如瀑,飘来的乌云遮月,星子的光芒更加显眼。
温暖的大狼从后抱住她,手臂紧紧地圈住,“你不开心,微微。以后,不要不开心了。”
李希夷伪装的笑意僵了一下,她笑弯的眼,缓缓恢复如常。她小声问:“要回家吗?”
“回。”晓兰焰道,“你去哪儿,我去哪。”
“啪”的一声,她拍死了落在脖子上的一只蚊子。蚊子的血、蚊子饱食的血,都混杂成一堆拍扁的残骸。
即便是他们都戴了驱蚊的草木手环,也无法完全杜绝讨人厌的存在。
乌云过后,圆月皎洁的银辉,依然慷慨地照耀着整片草原,不分仙魔,无有高低贵贱。
某位“富商”的帐篷里,在晚秋的草原夜里,温暖如春。
九连青铜枝灯照亮案台,新添的灯油散发出淡淡的鱼腥气,而帐内人早已习惯这气味。
地魔陵里的湿霉味、魔兽出现时的血腥味,远比这要难闻。
有美人卧在华美的地毯上,裹在云堆雪似的绒斗篷里,露出一张欺霜赛雪的脸。可他的脸色并不怎么好,听旁边小姑娘讲述池青道的动向时,他堇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显而易见的不悦。
端木泠兢兢业业地汇报,“郁雾和许年华还引着他在附近山群里绕呢。总有引他动用无情剑意、劈斩姜水的机会。”
解兰舟慵懒地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所以为什么呢?”
端木泠“啊”了一声,“什么为什么?”
解兰舟漂亮的眼珠转过来,盯着她,“所以为什么,你会创造出‘许年华’来呢?”
第148章
诘问突如其来,但端木泠对此早有准备,“不是说了吗?这个‘许年华’,是骗池灵均过来的诱饵吗?”
对于集结而来的月主郁雾、魔婴解兰舟,端木泠解释过,“许年华”是她用术法改变了形貌,创造出来的。
这样可以引来池青道,逼他为了父亲,在姜水出手,继而劈开魔渊的封印。
解兰舟笑了笑,“这么绝妙的注意,怎么没有早点想到?”
端木泠:“你还能再夸张点吗?”
解兰舟眼睛里的笑意散去了,但他也不再追问了。
因为问不出什么。这些日子,他每每询问端木泠事项,或是制造魔兽的进度,或是潜伏在极北草原的地魔陵魔修势力,或是她下一本话本子的进度,端木泠都对答如流,找不出一丝破绽。
用池青道已故的“父亲”为饵,诱池青道而来,更是神来之笔。
真完美啊。
就是太完美的措辞、太完美的安排,才让解兰舟无法安心。
翌日清晨,极北草原的高天之上一片阴冷色,成片的乌云昭示着阴雨的天气。
哪怕只是小雨,为了安全起见,也许放焰火这环节就取消了。期待已久的草原游人们,买好了蓑衣和簦笠,不由望天,担忧而失望。
还好只是零零洒洒落了几滴,天空就没有了哭泣的兴致。
最开心莫过于想看焰火的孩子们,见雨歇转阴,孩子拿着纸风车在草原上奔跑,帐篷外传来欢声笑语。
焰火大会夜市的摊主们,也热火朝天地开始为夜晚做准备。备食材、摆货品、装点自己的摊位。为了晚上一刻钟的热闹。
过了兵荒马乱准备焰火夜的白天,终于来到了人人期待的晚上。
从早到晚,解兰舟都窝在帐篷里,脸变得越来越白。
此役他们消耗的魔兽太多,空间内小魔兽们尚在成长,需要他血肉喂养的频率就越来越高,大部分时候,他都是在休息、等一念魔的魔气帮他自动修复身体。他微妙地控制着伤害自己的度,尽量不让第二形态被逼出来。
帐篷外热火朝天,火把将夜色照得近乎通明。帐篷内,独有解兰舟与端木泠独处。
解兰舟又问:“除了中榔,你派去十三境其他地方的魔兽,可没有告知给我。”
端木泠的解决方式更爽快。把沙盘朝他一亮,“不用告知,你现在亲自看。”
那是亮在解兰舟眼前的明牌。端木泠的安排,虽然牺牲了他们创造的战力较强的魔兽,但是的确引走了仙门的有生力量。给他们创造了围逼池青道的机会。
解兰舟还是挑不到错处。
而且这种自己被别人当刀子使的感觉,解兰舟算是明白了 。
伏案写作的端木泠似乎是不耐烦了,她抬首,反将一军,“我可听郁雾说,你对那个小寡妇动心了?”
解兰舟顿时哑巴了,启唇半天,都没能吐出个字来。
老半天,端木泠才听见他嘟哝了一句,“我才不在意她。”
有人掀开帐篷,躬身而入,正是月主郁雾。郁雾身上沾染夜里的寒气,也将冷气一并带进来。许年华现身在姜水边,池青道也在水流附近徘徊,郁雾累了几天,于是先回来了。一进帐,他觉得气氛有些怪,故意笑道:“你们在聊李希夷啊?”
端木泠白他一眼。
郁雾嘴角的笑意更深,“我可看到她和一个男人在逛焰火大会啊。”
这话捅了马蜂窝了。
端木泠抄起案上的纸笔就走,解兰舟猝然起身,连斗篷都不披了,也跟了上去。
郁雾懵了,“你们去干什么?带上我。”
前头那二人齐齐投来鄙视的一瞥,“愣着干什么,带路啊。”
郁雾:“?”
端木泠:“找cp灵感。”
解兰舟脸一红,“我得管着你们。”
郁雾便充当起了寻找道医的向导。
*
天很阴,星夜,圆月隐而不出。满天星,比不得地上热闹。
而热闹之中,人群开外,自有有情人相携,任外界再热闹,他们的世界唯独只看得到彼此。
姜水河畔。
晓兰焰抬头看着繁星,语气颇为可惜,“今夜,看不到美丽的月色了。”
李希夷牵着他的手,摸了摸自己吃撑的肚子,“待会儿还有焰火。”她侧头时,捕捉到晓兰焰眸中的悲伤,忍不住安慰他,“总有看月亮的时候,到时我陪你。”
晓兰焰微微一笑。眸色中的悲伤反而更重,他极目远眺,目光越过了姜水、人群、黑色的山,渺远得找不到终点。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小道医。”
李希夷的心猛然一沉,吃饱喝足的快乐,变成拖拽她坠下姜水的沉重感。她吃惊地看着晓兰焰。
晓兰焰回她以温柔的笑容。仿佛鼓励,又仿佛告别。
她因而确定了,他要坦白……他真正的身份。
圆月从云后露出了一点边,星光被衬得黯淡。月亮的倒影落在姜水里,昏黄的月躲在水中,随着风起水涌,那月也似揉碎了。
银发的仙君背着行藏剑,穿梭在掎裳连襼的游人之中,面无表情。细细地看,他冰冷的表情并不完美,湖蓝色的眼眸里泛出森森戾气,连平素微微翘起的嘴角都抿紧。有美丽的女娘为他佼佼的容颜所吸引,也在目光触及他眼神那刻,忍不住生了退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