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勇敢的女娘,鼓起勇气上前搭讪,却得不到一丝一毫的回应。他像对待一缕路过的风,视美人于无物。但他又在寻找什么,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搜寻。
不在这里,也不在这里。
那个“许年华”,又躲去哪儿了?
从他看到阿耶死而复生、出现在极北草原的留影时,池青道违背了与山主的条约,孤身前来。
这许年华是吊在驴眼前的胡萝卜,时不时出现一下,待池青道追去时,人又不见了。
任谁都会觉得蹊跷。池青道自诩聪明,焉能不知?
只是知道归知道,有关爹的事,他根本无法保持冷静,而只能任由感情驱使。
而且……这个“许年华”的身形、身手,乃至回首看向他的眼神,都和阿耶别无二致。
就算是假的,就算是饮鸩止渴,池青道也想找到他,问问他。
“阿耶,为何抛下我和弟弟?”
难道他们在他眼里,真就不如那个冷漠的阿娘吗?
池青道不眠不休数十日,仍旧不放弃追寻许年华的脚步,直到焰火大会这日,他的视线中意外闯进了一对身影。
一直盘旋在池青道喉咙口的那股烈火,忽然就灭了大半,以至于他有一瞬通体生凉,站都站不稳。
那是……
李微微,和她所谓的一见倾心的“爱人”。
池青道顿生一种嫉恨又恼怒的感觉。更添几分不甘心。
这些日子,他和李希夷都忙于除魔,甚少往来。可以说,从英灵殿那日起,李希夷就彻底疏远了他。英灵殿上,他没有来得及承认自己的爱恋,就被晓兰焰捷足先登。
池青道从来没相信过晓兰焰那套“一见倾心”、对李希夷情根深种的说法。
他一直只当晓兰焰是李希夷临时搬来解围的救兵。所以,他傲慢到不曾去关注他们的后续。
可眼前的那对身影,亲密无间的氛围,扎眼到避无可避。
那是装不出来的……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与依恋。
李希夷对晓兰焰的下意识的依赖小动作……
简直……比她对当初成婚的小野,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妒火窜上来,池青道停了下来。他有种越靠近越加深的胆怯。
莫非……她与晓兰焰真有真情?
懊恼升上来。
要不,就这样放过吧。此刻,他就当做没看见、不知道。
他和李希夷还是相伴十年的青梅竹马。
现在,他应该先找阿耶,查清楚了之后,待他和李希夷都冷静下来,他再寻她说清楚。
十年的情谊,怎可能说变就变。
他们对彼此总有几分多于旁人的包容和理解。
李希夷和晓兰焰般配的身影,在视线中越走越远,几乎要融入人流之中。
着了魔似的,池青道抬脚跟上了他们,压低气息,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甚至借风使术,偷偷聆听他们的对话。
此非君子所为,池青道感到身上似有蚂蚁在乱爬,痒得他无法维持镇定。走路都有些同手同脚。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小道医。”
晓兰焰沉静的嗓音,像流水一般进入了池青道的耳朵。而后,一发不可收拾。
*
该从哪里说起呢。晓兰焰想了无数次开头,推翻了无数次,真正说出口时,话语倒像流水,自然而然地就说出来了。
或许是因为小道医就在他身旁,美丽的、安静的,那样认真聆听的。
晓兰焰,或者说池星野,觉得无比安心。
“我是池星野。”他说,“那一次修补魔渊的裂缝,我确实死了。希望你不要害怕。”
李希夷对此早有预料,不止是系统的提示,而且还有他们朝夕相处时的细节,池星野几乎是忍不住想让她猜出来真相。
所以她很平静地听了下去。
池星野失去了头颅,只剩下身体,坠入一层又一层的魔渊。
越过水,越过危险的断流,越过冰,越过火。他沉到了魔渊底部。
那是种危险的体验。
池星野想,他应该是死去了。
但他能“看见”、能“听见”,那是各种各样的魔兽奇异的外表,还有他们或抱怨、或辱骂、或唠家常的声音。
有鹿形的魔兽在火中跳跃,要好的魔兽朋友会追着它,要它放血,就着魔渊烈火烤鹿血吃。
有似狗非狗的魔兽,能站立,它追逐着一群白色刺猬球,手中持石杵石臼,一下下捣击,臼中白红色的东西还会飞溅出来,在火中烧出焦香,那狗状魔兽的口水顺着尖牙直流,“别跑呀,入药,入药,治烧伤……”
他听见了死去的战友的声音,从一个长着四个头豁牙的魔兽嘴里发出。
最底层的烈火,出现又消失,若是头铁去碰上一层的坚冰,就会触发阵法中的烈火,但若安安分分的,就只是飘荡着。
池星野不知道自己飘零了多久。
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与魔兽融合了、复生了。还好……还好只是幻觉。
这一切的异象,都来源于魔渊的中心。
被封印的始祖魔——解折。
池星野看见了解折。
第149章
那是个漂亮到不像话的少年。乌黑的长发飘荡,精致的五官,纤细又精巧的身体上是紫衣金丝藤花纹的广袖外袍,黑色的皮革金扣腰带,束绑到最紧,仍显得松松垮垮。
他双手交叠于腹前,身在漩涡中心,却安静地沉睡着。
烈火烧灼不到他,坚冰无法使他眉间染霜。
他仿佛只是睡着了。令人不愿也不忍扰他清梦。
解折身上唯一的饰品,是他戴在一边耳上的长白羽耳坠。有捣乱的魔兽路过,带起的风,吹起他齐垂到下颌的刘海,耳坠上洁白的羽毛晃动,与刘海交缠。
池星野似乎不忍呼吸。
哪怕阿耶、阿娘和哥哥都是公认的大美人,池星野还是觉得……解折的美貌,比他们甚而又甚。
美得雌雄莫辨,似喜似哀。
世事难料。
池星野飘到解折身旁时,解折睁开了眼睛,他伸出手,抓住了池星野的手腕。
他被解折附身,一体双魂,魔渊之下群魔臣服。无穷无尽的魔气涌入身体。
不久,焚火殿主为了一单生意铤而走险,企图下魔渊而死在了第二层,趁着尸体新鲜,他的头颅被斩下,拼到了池星野的身体上。
【上去吧。你不是也想上去,想见一个人吗?】
池星野还记得他爬出魔渊前,解折那漫不经心的一句话。
池星野从那时就明白了,魔渊根本封印不住解折。
解折只要想出去,如出入无人之境。
“五百年前,解折自封于魔渊。”李希夷听到此处,说出自己早已明了的真相。
无言与静默,在她和池星野之间侵染开来。
一路走,一路听池星野坦白,不知不觉,他们走过了人群,走上了小山坡,在山坡上并肩坐着。
他们侧手边的山上,屹立着纯白色大理石构筑的北神宫殿,窗框上镶嵌的玛瑙,在火把照耀下熠熠生辉。似天神撒下了一把星子。
渺远盛大的夜空,群星倒垂。
并肩的人,于土坡上拥抱彼此。
过了许久,久到池星野开始惴惴不安,“小道医,对不起。现在才告诉你。”
李希夷转过脸,将额头抵在池星野肩头,涩然滚动了下喉头。
“那时候……我还在读他的信,他说月亮不圆了,他想我了。”
池星野的呼吸停滞了一下,胸腔又闷又紧。
“我收好他的信,还在笑,有人将他的头颅带了回来。”
“他的脸好脏。有别人踩出的鞋印,有血污,有魔兽残留的牙齿。”
“我怎么洗都洗不干净……那颗牙,我用了好多力气,也拔不出来……”
池星野摁住她双肩,他的下眼睑红了一片,他低声恳求,“别说了。”
李希夷执拗地继续说下去。
“后来,夫兄带我上了钩吾山。”
“大家都尊重我,大家都帮助我,我得到的一切好,是因为他死了。”
“我总想,要是我再强一点,会不会可以帮上一点忙。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为什么被独自留下来的人……是我呢……”
池星野抱紧她,“对不起。”
温暖的怀抱、熟悉的气息,像跨越了一整个冬天的春风,扑面而来。
李希夷眨了下眼,湿润的眼眶里,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转瞬又被泪水填满。
“我有新灵根了他不知道,我的寒伤好了他不知道。”
“我很想很想他,他不知道。”
池星野用宽大的怀抱拢住她,悲哀地说:“他现在知道了。”
李希夷终于哀泣出声。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得不用力地深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