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灵火内传来罪仙的声音。
“山主,一起吧。不用等第二天了。”池青道喘着气,额头滑过流下的冷汗,“我赶时间。”
“好,是个骨头硬的。”楼望月悠悠道。
烽火台灵火中再无其他人声。那些暗中不服楼望月的宗主,心中对她的评估有所变化。
这个女人,不足百岁,够狠的。
诛仙台上,迎面降下斧头,将池青道鼻子斩去。血喷而出,他苍白的面上,中间空了血淋淋的一块。他用力地改用嘴巴呼吸,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通过灵火转播到各位宗主眼中。
是惩罚,也是杀鸡儆猴。
劓刑后,鼻子再生,高挺的鼻梁上,爬了一块天字印。突兀又骇人。
黥面,面生印。
膑刑,膝盖骨被挖去,池青道跪不住,向前附栽在地上。
……
越到后面,他的真气越不继,伤口愈合越缓慢。
不久前被押进去的还是个高贵仙君,如今也只是一团辨不清模样的残缺血肉。
怪物。
“就算能再生,这也太……”李希夷在镜外都有点害怕,还在请教印灵,【刑天是什么?这个符文印记是什么?】
印灵调资料,【海的女儿啊……是类似……女巫灵药的副作用吧】
每一步都行走在刀尖之上。
李希夷倒抽一口冷气,“这也太惨了。”
不过她不是很担心,反正有男主光环嘛,后面肯定会容貌恢复、力量再上一层楼的。
虐书粉嘛。流程她熟的。
-
一日功夫,池青道已受七大酷刑,愈合了再受。
终是楼望月先叫了停。
“明日继续。”
她再看一眼灵火内,池青道那张酷似……酷似池界春的脸。
感知痛楚又强行忍耐的倔强神情,一模一样。
楼望月不忍心。
师妹,若你还活着,看到自己的儿子受这种罪,会心疼吗?
楼望月紧握座位扶手的手指,瞬间松了。
池界春,她不会心疼的。
永远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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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希夷是佩服自己天仙境的心境的。她竟然全程看完了池青道的行刑过程。
刚开始还有点松快,池青道私开魔渊,为祸苍生,这是咎由自取。
后来看久了,她也沉了脸,侮辱没意思。
她百无聊赖地抠着镜柄上的花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镜内的图画,到后来,她另拿了本书来看,只把千秋宝鉴里呈现的东西,当作背景音来听。
不管怎么说,池青道这一劫,是过去了。
李希夷苦苦专心修炼时,他也在养伤。
李希夷看得镜中,春山诸人照顾他。
春序还好,和鸣看见他身上那些狰狞的天字印,又怕刺激到池青道,经常默默躲远了垂泪。
池青道对自己的模样似乎不在意,连照镜子的兴趣都没有。
养伤期间,他问过魔兽泛滥的情况,会找地图来做剿灭魔兽的计划。有时,好对付的魔兽,他也会带伤前去剿杀,算作戴罪立功。
除此之外,他总问李希夷和晓兰焰的消息,反复确认过。
吞天之变,晓兰焰因此而死,尸骨无存。
第180章
而李希夷伤心过度,早在池青道回归钩吾山之前,她就择了赤霞山一处洞府闭关。至今未出。
当然,这是楼望月配合林皎撒的谎。
楼望月是林皎的女儿!
楼望月是林皎的女儿之一!
楼望月是林皎最听话的女儿没有之一!
李希夷实在惊叹缘分之妙,女儿教过她,女儿的老母亲也当上了她的师尊,怎么不算一种超级传承呢。
另外,她还有陈留有尽帮忙布置,完善谎言的细节。若真有人前去赤霞山一探究竟,也会被洞府的法阵拒之门外。
彼时,李希夷不由感叹一句:产业链相当成熟了。
李希夷闭关修炼是真的,但不是在赤霞山闭的关。
只有池青道当真了。
赤霞山。
池青道静立在洞府门前。
他身上各处的天字罪印,像是白石上生出的青苔,狰狞又显眼。偏偏他一脸冷漠,通身殉道者的气质。那强烈的矛盾感,近乎无声的挑衅。李希夷隔着镜子望他,都忍不住生出想要毁灭他的心思。
池青道遥望法阵的蓝光流转,洞府内景漆黑一片,看不到任何人影。
他想,大约李希夷栖在洞府深处,既是闭关,又岂是他能轻易喊出来的。
但他还是有空就来。
有空就对着洞府门前说话。他已经无人可诉心事了。
“我入地仙境了。”池青道用这样的一句话作为开场白。而后千秋宝鉴中是长长久久的风过草木声。
池青道很久都没有说话。
他垂着头,盯着眼前的一片杂草,像是早已走神。
吞天之变,魔兽彻底逃出封印,起因皆在他。此为他之过。
阿耶许年华,虽然逼迫他做下错事,但倒尚存为人父的仁心。
许年华用摄魂术,试图消除池青道的记忆,让他做回那个一身孤高的仙君。
摄魂术是许家独传,若许年华施展成功,那么哪怕池青道回到仙山,仙山有人对他记忆搜魂,那他也是清白的,可以逃脱罪罚。
可惜了。摄魂术失败了。
许年华也不会料到,自己的儿子早生心魔,抵御住了摄魂术,没有失去那段记忆。
但是,池青道的信念,的的确确崩塌了——
他苦苦追寻的爹娘死亡的真相,残酷地摆在了他面前。
是爹娘主动选择了邪道。
那他自勉至今的正道信念,又算什么。
池青道长叹出声,他从储物戒中摸出来帝钟、金钱剑,用灵气推入洞窟的法阵内。
“不知道你用不用得上。”
那帝钟还好,是祝由术常用的法器。
可那金钱剑等人高,铜钱是特铸的,一个有鸡蛋大。许许多多枚铜钱,用红线绑缚起来,才造就了一柄超大号金钱剑。
池青道继续说:“我记得,你以前说过,想要这样的一柄剑。”
镜外,李希夷沉默片刻,抖了抖镜面。企图掩饰尴尬。
印灵嘻笑道,【看不出来,宿主你的品位这么地……咳,财大气粗。】
李希夷哑然。
那金钱剑是她小时候想要的东西了。真是羞耻死了。他能不能不要记这些?
显得她小时候很贪财、很俗诶。
话是这样说,池青道还记得她小时候的愿望,她有点心软了。
赤霞山上,池青道的剑鞘断了半截。那是他击杀魔兽的印证。他刚下战场就赶过来了,还未来得及寻人修补剑鞘。
被魔兽啃咬过的剑鞘,边缘齿痕尖利,就那样挂在他身侧,露出来的半截行藏剑,锋芒黯淡。
“等你出关,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池青道欲言又止。
吞天之变的始末,他无法对别人启齿。那会置自己的父母于险境。所以,他宁肯将罪责全认下,受刑天之罚。
但是,借刑天之罚,他也明了了自己的心意。
——他要与父母,分道扬镳。
自此之后,他走正道,爹娘行魔道。
魔道与正道,势不两立。
池青道握住剑身,手心立刻被划破出血。雪亮的行藏剑,映出他淡然的脸。
以后再遇见,爹娘再行邪魔外道时,他会亲手对抗、不死不休。
这就是他的选择。
手心的伤口缓缓愈合。
池青道收好剑,语气又低落了,“听春序、和鸣说,晓兰焰死在极北草原,因为魔兽吞天。所以,你才会伤心到闭关……”
胸中盘桓郁闷之气。
“我做错了一件事。”他看一眼洞窟。不……或许不止一件事。
他不止放出了作恶多端的魔兽们。
他第二次害死了自己的弟弟。害死了自己的血脉之亲。
于是他看着洞窟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
“总之,微微,你出关的时候,和我说说话吧。”
“像从前一样。”
像从前一样?
怎么可能。
李希夷眉头轻压,她和池青道还有什么可谈的。早在帝燕城,他们就已经说清楚了。
池青道不喜欢她,只是顺道送上门来享受了一把,那她便也当作免费享受一把,自己还顺道破境了。他二人就此前尘尽了,两相干净。
“什么脏东西,换个场景看看。”印灵道。
李希夷再转宝镜,迎面血盆大口扑来,唬得人心头一跳,她险些没抓稳镜子。
她定神再看,心中不忍。
宝鉴里闪过的,是魔兽肆虐人间,凡人毫无反抗之力的惨状。
魔兽吃人,老弱病残幼不论。
路上到处是半截、四分之一长的人体,挂在断壁残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