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儒堂主陆亦乘、红莲宫主易无忧等看似拥护山主的人,也是传说中的“情.夫”,都没有搭腔。反而是坐在“梅花鸦 鹤梦”席卡后的梅花鸦主——一只停驻在座位上的乌鸦,用漆黑的眼睛盯着楼望月,看她的脸色行事。钩吾山历代,无论山主是否受人认可或拥戴,梅花鸦都将忠于主峰山主。
这一代,也不例外。
钩吾山内部,楼望月打眼过去,医丹两脉,并作一人,由苏玄素作为代表出席。此人与李希夷关系不错。应当不会落井下石。其他星术署、万金社等估计会保持中立态度,他们一向不爱惹是生非。
帝燕城派来的代表不消说,一定是听从母亲的意愿,会帮李希夷的。
至于新晋的焚火殿、极一楼、龙宫之流,那都是填前线的打手,自然也不会蹚浑水。
这一场长庭会议,从一开始,结果就是注定的。
楼望月是这样想的。
难搞的刺头,无非就是姬武。
只要李希夷说话巧妙一点……
“是啊,我是学了傀儡术。”李希夷看着姬武说。
楼望月胸有成竹的微笑僵在了嘴边。
李希夷站起身,从芥子囊中放出了两个傀儡,摆放在椅子两侧,“花无定、张飞。”
长庭内空气彻底寂静了。这无异于狼人自曝的行为,连姬武都错愕当场,失去了最佳的发难时机。
接着,李希夷单手掐诀在胸中骨前,使用分傀术。她十分熟练,几乎是起动作的瞬间,原身就失去了意识,瘫坐回椅子上,手也随之而落下去。叫人没能看清她施法的动作。
于此同时,靠在椅子一侧的花无定缓缓站了起来。
众宗主不动声色,暗暗都盯紧了他的动作,随时防备着。
暖春时分,阳光穿过长庭的琉璃顶,穿过下方的网格承重木梁,慷慨地洒在长庭内,不放过一草一木一人。
花草生发,墙壁的藤花肆意生长。
花无定站定后,慢慢抬头,于是身后的苍翠烟紫,都被衬得黯然失色。
他往那里一战,就让人觉得美。
随之而生的,是嗜杀欲。
不过,能列席于长庭会议的人,俱都修有所成,能勉强压制住自己的心境,不被花无定的“美”而无限放大了杀欲。
花无定站定后,不再动作;椅子另一侧的“张飞”随机站了起来,他显得憨厚威猛,起身后,他操作双手,灵力从指尖探出,细若蚕丝,扎进最近的叶脉中,须臾,叶脉上已被他用灵力刻下小米大小的字,而叶不破不落。
张飞的双手精确的操控力,已当场证明。
长桌边,宗主们各怀心思,而万金社长崔泊禹自看到张飞起,脸色就很难看,简直坐不住。
这时,卡着大家耐心告罄、准备质问的临界点,瘫坐在椅子上的原身李希夷,醒了过来。
她刚睁眼,就看到了一只浅绿色的小蝴蝶,扇动着脆弱的翅膀,在网格房梁和琉璃顶之间上上下下地飞翔。
小蝴蝶一次次地扑上琉璃顶,撞晕了又飞下来,换个方向再一次尝试。
反反复复地飞翔,它无论如何都飞不出这琉璃穹顶。
李希夷转了转手腕,而另外两个傀儡仍旧行动自如,三个“人”同时在动作。
傀儡之术,着实强大。
宗主们心里这样想,口上要指责,李希夷抢白道:“这术法,简单易学,有人要么?”
看呆了的楼望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微微,你是在开玩笑吗。”
李希夷好奇地看着自己的师尊之一,“没有呀,山主。这个术法,我可以公开教别人的。”
她从芥子囊里摸出一叠折好的四方纸,那纸有半个手掌大小,夹在她纤细的手指间,古朴的棕黄色,充满了神秘感。至少……吸引了好几位宗主的视线。
“这是我偶得的秘法,随便学学,就会了。”李希夷道,“此法只用灵力灵气,亦可催动。我觉得学来方便,还能多分两个人,帮我干活多领两份月俸,我就用上了。”
这解释有些苍白。
听到多领月俸那,星术署长殷明见抿唇,半闭眼,假装闭目养神;而万金社长崔泊禹的脸色好了一些,扶了扶眼镜,含了点笑。
其他宗主敢笑而不能笑,憋在肚子里,脸都绷紧了。
尤其是罗刹门主白云川,双肩抖动。
崔泊禹接话道:“你的意思是,你得到了傀儡术,却不知这是魔道术?”
李希夷点点头,“是啊。”她再次扬了扬手里折叠的纸张。“就记在这上面,有人要么?”
有宗主的视线,随着她的动作,跟着她指间的叠纸起落,显然是动了心思。
傀儡术如此之强,若是不用魔气,那不也是一门修道秘法吗?不要白不要。
这李希夷一人用两个傀儡,也没见有什么堕入魔道的征兆,说明使用是安全的。
列席者,谁能不心动。
极一楼主项横是新起之秀,他愣头青道:“我愿一试。”
李希夷露出惊喜的样子,笑着站起身,把纸朝他递过去。项横为表诚意,壮硕的身躯站起来,俯身去接。
他们像是都没有发觉,长桌上的其他人,全部都看了过来,连那只乌鸦都不例外。所有人盯着那张纸,仿佛盯着潘多拉的魔盒。
自己得不到,尚可容忍。
但若教旁人得到了,断断不可。
姬武拍案,“放肆!”
李希夷像是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竟没拿稳纸,纸张从她指间滑落下去。
桌边所有人都动了。有甩法器的,有施法御风的,还有起身拿手去捞的、拿鸟喙去叼的。
李希夷一眼扫过去,每个人眼中都是势在必得,目光有如鹰隼,牢牢锁住了那如叶子掉落的纸张。她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手指掐诀,灵气化火。
“火灵风。”
火焰从李希夷掌心而出,火舌舔舐纸张,黑色侵染棕黄色,薄薄的纸张燃烧,化作带着火星的飞灰,落在桌上。
项横怒道:“你做什么烧了它!言而无信。”
李希夷瑟缩了下肩膀,“我……我怕大家争抢。伤了和气。”
楼望月顺势道:“行了,都各回各座,像什么样子。”
秘法已毁,宗主们心有不甘地坐回去。
李希夷重新成为被问责的对象。
“想学的人太多了,为免争抢,我可以一个个教。”她指了指姬武,“要不,姬宗主你下跪谢罪。我就教你好不好?”
陡然被点名的姬武,气得嘴唇发抖,污言秽语将要喷出口。
李希夷吐了吐舌头,“我胡说的。”
她轻轻叹口气,“这都是幻术。”
“什么?幻术?”
不知何时,众目睽睽下,两个傀儡的身影已经不在她椅子边,都消失了。而李希夷指头翻飞,无数张折叠好的纸从她手指飞出,飞向穹顶,而后又自燃成灰,飞灰落到人的鼻尖,灼烫感真实无比,却没有在皮肤上留下任何伤口。
而后,像雪花的飞灰顷刻消失,如同未曾来过。
这一切,简直就是无形的一耳光,甩在了与会者们的脸上。
第195章
他们自诩一宗之主,有的修为也不止渡劫期,却为一个女修的幻境所迷,说出去都丢人。
好几个宗主在炸毛的边缘,楼望月及时道:“我是有缘指点过希夷的修行,她会一些蜃楼宗的幻术。”
白云川噗嗤笑出声,抱臂道:“这是'会一些'吗?”
他歪头看楼望月,笑意暧昧,“那我也想被指点指点了。”
楼望月看都没看他一眼。
罗刹门,专门收留各门派的叛逃之徒,只留各门派顶尖的叛徒,人数极少,各个都不是好惹的。这回他们也是为了保住十三境的资源,才勉强与仙门合作。门主白云川又怎么可能好相与。这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大约他杀掉那些投靠罗刹门的弱者时,也会露出一样的笑容。
楼望月专心保住李希夷,她有意点李希夷,“希夷。不可顽劣,好好说话。”
“的确是幻术。我哪里敢呢。”李希夷轻轻叹了口气,“在秘境里捡到不知名的术法,随随便便就练习,万一走火入魔呢?晚辈固然愚钝,还没有蠢到这份上。”
她口气谨小慎微,然而不久前哄抢叠纸的宗主们,都被讽刺得挂了脸。
“难说。”追魂庙风月寻阴冷一笑,“说不定傀儡是真的,变纸张是幻术。”
“没错。”姬武不肯放过这样的好机会,依然咄咄逼人,“你如何会知道花无定的相貌、张飞的手上功夫?”
“传我的谣言,还不许我去问问嘛。”
李希夷状若赌气道,“不信你问问殷署长、崔社长,那真是花无定、张飞?”
突然被点名的殷明见一个坐直了,捋捋胡子,“老夫忙于占卜战局,没见过花无定。”